2015年7月21日，杭州市民从一家理财公司的宣传股票场外配资的电子显示屏下走过。 （东方IC/图）
（本文首发于2019年3月28日《南方周末》）
春江水暖鸭先知，配资公司就是股市中那只最先感受到水温变化的鸭子。
线上配资逐渐流行，操作简捷，门槛降低，更加方便散户入市。
“非常痛苦，两年赚的钱几天就没了。”讲述完自己的经历，他语重心长地告诫粉丝：“不要配资，千万不要配资。”
2019年3月6日，在朝阳区朝外SOHO29楼一间能望见中国尊大厦的办公室里，张志鹏西装革履，捂着手机来回踱步，嘟囔几句后赶忙又回到客户室，给来访者斟上一盏茶。
他今年不到30岁，是北京一家配资公司的业务经理。“加足杠杆，给人生一次暴富的机会。”他喋喋不休地对客户说，“牛市来了赶紧上车，资金不足找我们配资。”
就在不久前，沪深两市日成交额时隔三年后，突破万亿元大关。2月25日当天，两市超300只个股涨停。火爆的红色盘面下，原本偃旗息鼓的场外配资重出江湖。
所谓的股票配资，其实就是借钱炒股。场内配资的途径主要为“两融（融资融券）”，要求开户资金不低于50万元，配比不超过一比一，门槛较高，监管严格。场外配资则是监管范围以外的配资行为，门槛低、配比高，操作灵活，同时风险系数也直线上升。
Wind数据显示，截至2019年3月7日，两融余额达8587.38亿元，较2月底增加五百多亿元，创2018年8月以来新高。“（配资公司）客户配资金额的增减，与券商融资余额的增减基本成正比。”一位雪球大V在专栏里写道，涨得越是凶猛，融资越是激进。
不过，监管一直如影随形。3月18日，内蒙古证监局开出2019年第一张罚单，西部证券一营业部负责人因组织配资，扰乱证券市场秩序而被开除。近一个月来，证监会也多次吁投资者理性投资，并要求各证券公司严格执行经纪业务及融资融券客户适当性管理。 在2015年的牛市行情中，配资曾是搅动股市风云的重磅力量，遭证监会清理整顿后基本绝迹。此轮配资又能活跃多久？
春江水暖鸭先知
股市话题热气腾腾，在雪球社区、知乎财经版块、各类股票吧，关于配资的讨论总能成为热帖。虽然版主们大多提醒着配资风险，不过很快，这些严肃跟帖就淹没在配资公司的软文中——“配资有哪些好处？”“如何看待配资？”“股票配资哪家强？”纷纷盖起高楼。
配资无处不在。搜索引擎前两页关于配资的资讯被五花八门的配资公司网站占据，甚至美妆APP都被贴上“论股票配资的重要性”的粗体标语；配资小广告还黏在共享单车前框、停车场橡胶锥上；微信、电话、短信，都有人在推销配资业务。
不少投资者忍不住打起配资的主意。
“你明天再来吧，今天下午排满了。”余峰是望京一家配资公司的经理，接完电话，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公司放款很快，客户的那部分一到位，配资立马打进账户。
“2018年不好做，今年主动找上门的特别多。”余峰35岁左右，大高个，神采奕奕，不停摆弄着桌上的功夫茶具。他说，最近一个多月，陆续签了十来个单子，大多是一二十万的本金，大合同也不少，两百万的款子进来，配上五倍，就是一个上千万的账户。
刚迈进这家公司的大门时，前台招待就迎上来直接询问南方周末记者，“是不是来面试的？”春节后生意大好，人手不够用，配资公司正在大量招聘业务员。
“给你五倍杠杆，帮你撬动整个股市。”海淀区农大南路硅谷亮城一家配资公司的经理，在社交账户里贴满股市利好的信息。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小笔资金签约的客户特别多，但不管客户大小，都一视同仁对待，“配资后赶上这波行情，不用下海干活了。”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招财进宝”剪纸图片，朋友圈写着一行签名：一切辉煌和骄傲，一切失败和屈辱，一切欢乐和伤悲，都将成为历史。
高景之在浙江经营着一家配资公司，他不仅有实战经验，还总结出理论高度，在财经网站开专栏普及知识。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春江水暖鸭先知，配资公司就是股市中那只最先感受到水温变化的鸭子。
李恒因为在网上咨询过配资的事情，一大堆配资微信就找上门来。“（来加我的人）一大堆，不知道哪里来的号。”李恒是湖北一家五金店老板，眼瞅着股票不停涨，不想错过这班车，无奈积蓄压在货款上边，手头现金只有几万块，在朋友的怂恿下，铁了心想找配资。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连着考察了几家公司，利息都不低，担心钱投进去被坑，想找一个可靠的平台。李恒活跃在多个股票配资交流群里，频繁发送闪烁着艳丽色彩的表情包跟人打招呼——相识就是缘分，互相探讨！
配资也有行规
场外配资市场也有通行的行规。据海淀这位经理介绍，他们最高可以配出五倍资金，如客户出资1万元，配资公司搭配5万元，客户将资金打给配资公司后，配资公司将合在一起的6万元证券账户，交给客户操作。
在海淀这家配资公司，其对配售资金收取1.8%的月息，以5万元计算，每月需支付利息900元。
股票账户由配资公司提供。单只股票设置60%的持仓限额，也就是说，最高只能买入3.6万元，创业板总仓位不能超过30%，ST股不能碰。
“我们也要控制风险。”上述海淀经理介绍说，盈利不抽成，可以随时提取；不过本金剩余60%，就会拉响警报，这时只能卖出，不能买入；本金亏掉50%，则触及平仓线，立即抛售所有股票，系统或者手动平仓。
“如果平不了仓，就会亏掉我们的钱。”在张志鹏为期不长的职业生涯中，就目睹过大客户穿仓后吃掉配资公司大部分资金的至暗时刻。所谓穿仓，通常出现在连续一字板的极端行情中，账面已亏到安全线以下，可是开盘便跌停，没有出货的缝隙。
为了避免穿仓，配资公司对警戒线、平仓线规则执行非常严格。接近平仓线，如果不加注补仓，公司将在后台强制清盘，游戏结束。不乏想不开的投资者，不愿收手，认为还会涨上去，想等等再卖。“那肯定不行，决定权在我们这里。”张志鹏说。
南方周末记者咨询了多家配资公司，大多没有起配额度，基本上超过1万元，就可以提供服务，上不封顶，也不对客户进行资产审核，只要钱到位就行。
配资公司对客户的筛选，多是出于业务经理的经验判断。余峰说，他一般会询问对方的炒股年限，操作手法，聊上几句就看得出来是不是老手。
余峰补充说，双方签订的协议为借贷合同，客户自掏腰包的部分，标注的明细属于借款保障金，白纸黑字约定，如若出现穿仓状况，借贷方要补偿配资公司的损失，“不建议新股民配，我们希望客户赚钱”。
高景之则坦言，熊市里虽然没啥油水，但也不至于亏钱，最害怕出现暴涨暴跌的行情，稍不留神就会穿仓。如果把警戒线设置太高，客户不太接受，实际上，没有太好的预防穿仓的办法。
配资公司拿出的份额，并不都是自己的钱。“行情好时，配资公司自有资金对于融资需求来说，就是毛毛雨。”高景之介绍，牛市里不缺配资的客户，缺的是出借资金的金主，配资公司只是中介。出资方把钱打入自己的证券账户，配资公司获取账号、密码，通过分仓系统，切割成为若干个子账户，供客户使用。
2015年的牛市当中，场外配资主要通过恒生电子开发的HOMS系统，实现与券商的对接，随着监管部门的整顿清理，HOMS这款应用被叫停。高景之说，现在新开发出来的软件五花八门，而且功能强大，技术层面上券商无法完全杜绝。普遍的运作方式为，子账户的交易指令传达系统，系统再通过券商账户下单。
另一方面，据21世纪经济报道，恒生HOMS被切断之后，配资行业一度消沉，但因为切断了第三方外部接入，所以各类机构投资者的分仓管理、盯盘、策略、量化等需求只能依靠券商方面的自制系统完成。这让配资公司找到了新的机会，那就是直接与券商合作。
在这个过程中，券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它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私募机构客户用了它的系统。所以表面上看，是配资公司把券商系统偷拿来搞配资了。
配资公司并不只做场外配资这一种买卖，他们平日里还做民间借贷、过桥贷这些资金生意，以及期货配资、基金销售、期权之类的股票衍生业务，根据不同年景随行就市。
线上配资流行
在这轮场外配资热潮中，除了民间配资公司交易活跃之外，一种新型的线上配资模式，也逐渐流行起来。
南方周末记者浏览了多家在线配资网站，大多数可以提供10倍杠杆，1000元起配，上不封顶。“公司有活动，首次合作可以15天免息。”一位在线客服对南方周末记者介绍，登录网页、下载APP、关注公众号、H5页面，都可以下单。
与线下传统模式相比，在线配资玩法更加灵活，门槛进一步降低，更加方便散户入市。此外，个别网站还承诺，如若出现穿仓情况，客户不用弥补损失。
“有的在线配资是虚拟盘，就是网站跟你对赌。”高景之解释，杠杆加到10倍，意味着抗波动能力极其微弱，不需要一个跌停，就会击穿平仓线。一些网站收到在线充值后，没有真正买入股票，而是等到虚拟K线穿仓后，直接将投资者的本金收走。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刘燕是研究金融法的权威学者，2015年爆出的天量场外配资现象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2015年主要是伞形信托。”刘燕在她的论文当中，勾画出复杂的图形解析伞形信托的结构。
伞形信托，顾名思义，正是因为形状酷似雨伞。简言之，信托公司通过设立机构化信托，配合机构投资者套取银行资金，再以信托计划的名义，在二级市场进行操作，在市面上创新出一种一只信托下挂多个子单元，子单元分头交易独立核算的模式。
2015年1月，招商证券发布的数据显示，伞形信托规模高达3000亿元—4000亿元，大致为两融余额的三分之一。
“2015年经常收到推销电话，现在没有了。”刘斌是深圳一位私募基金经理，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除了伞形信托外，夹层基金也风靡一时，它们撬动的资金量十分惊人，远非散户能与之等量齐观。 “千万不要配资”
近来，刘燕观察到，监管机构又在告诫市场配资的风险。她认为，杜绝配资行为不现实，想要预防风险的话，不妨确定杠杆率，另外，需要像美国那样，想办法把场外活动统一监管起来。
“政府肯定不希望杠杆资金加入，也是因为2015年的教训。”招商证券分析师张夏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现在监管机构对配资行为监管严格，也严控银行资金进入。投资者要根据自身偏好，选择合适标的，短期博弈和炒作，承担的风险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