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访谈｜焚烧厂为何“吃不饱”？垃圾处理能力过剩的背后
央视网消息（焦点访谈）：前些年，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垃圾围城是不少城市面临的困境。为了破解这一难题，各地纷纷兴建垃圾焚烧发电厂，让垃圾变废为宝。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是不久前有观众反映：现在不比以前，有些地方垃圾不够烧了，焚烧厂面临无米下锅。垃圾焚烧厂怎么会“吃不饱”呢？从“垃圾围城”到“垃圾紧缺”，究竟是什么原因？现代化垃圾焚烧厂，该如何健康运行下去？《焦点访谈》记者前往陕西、河北多地进行调查。
陕西省渭南市的蒲城天楹生活垃圾焚烧发电厂，2022年底建成投产，设计日处理生活垃圾500吨，是当地实现垃圾“无害化、资源化”处理的关键环保工程，在投产之初，就遭遇了“垃圾短缺”的窘境。
记者在4座城市调研的10家生活垃圾焚烧发电企业里，存在垃圾缺口的情况并不少见。有5座产能利用率能达到80%左右，还有4座垃圾缺口较大的企业基本上在亏损的区间运行。
记者查询全国其他地方的公开数据，也发现一些城市的生活垃圾焚烧企业存在类似的情况。2024年，天津生活垃圾焚烧总处理能力为每天18000吨，实际平均每天处理11000多吨；河南驻马店设计总处理能力为每天6400吨，实际平均每天处理5100多吨；河北廊坊设计总处理能力为每天8450吨，实际平均每天处理7200多吨。
这些动辄数亿元的投资，为何出现“垃圾不够烧”的情况？原因之一，在于行业发展速度快。
2015年前，我国生活垃圾主要依赖填埋。近十年来，随着技术成熟与政策支持，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逐步由填埋转向焚烧发电处理。尤其是国家给予每度电0.65元上网电价补贴，垃圾焚烧进入高速发展期。
住房城乡建设部科技委城市环境卫生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徐海云：“我们首先在技术上已经达到发达国家水平，另外，我们的建设成本大幅度下降。国家为了鼓励发展，给予0.65元钱每度电上网电价的补贴政策，实际上就是垃圾焚烧发电，它的收益是可以预计的，从资金方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数据显示：2015年，我国生活垃圾焚烧日处理能力约为20万吨；截至2024年底，已突破110万吨/日。十年间，处理能力翻了五倍以上。
中国城市环境卫生协会垃圾焚烧专家委员会委员薛涛：“从2005年到2015年10年期间，我们达到23万吨（每天）的垃圾焚烧处理能力，到了2021年，我们达到了100万吨（每天），23万吨到100万吨我们只花了6年时间。”
随着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能力的提升，很多地方垃圾围城的问题迎刃而解，但焚烧厂建得多了，垃圾不够，再加上有些地方生活垃圾还不能做到应收尽收，垃圾不够烧的问题就出现了。
薛涛：“我们根据国家大概的统计数据来看，县镇全国平均垃圾清运量和垃圾实际产生量中间可能有30%的缺口，因为产业链中间是不知道的，有些远郊的乡村可能不能被完全收集到。”
尽管一些生活垃圾焚烧项目还可通过协同处置工业固废、污泥等方式补充原料，但仍有一些焚烧厂面临“开工不足”的困境。
薛涛：“总体来看，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能力看上去冗余了。不同城市之间，不够烧还是烧不够，个别地方都存在，并不是所有城市都不够烧。”
记者调查发现，一些地方“生活垃圾不够烧”的背后，突出的问题在于垃圾缺口的区域性失衡。一些大城市项目建成早、服务范围稳固，而近年快速上马的一些县域项目则面临“僧多粥少”的竞争局面。
以陕西咸阳为例，2020年至2023年陆续建成四座焚烧厂，总设计能力达2800吨/日。但早建成者如咸阳海创，负荷率已超100%；晚建成的乾县皖能则举步维艰。
为何一些小县城的生活垃圾焚烧厂更容易“吃不饱”？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人口的变化。以陕西蒲城为例，规划项目时，全县人口有近80万，但近年来人口下降到60万左右，直接导致垃圾产量下滑。此外，农村生活垃圾收运体系薄弱，偏远地区转运困难，也成为制约因素。另外，在规划统计上，一些地区忽视了农村实际产废量远低于城市的现实。
面对区域性失衡，地方政府开始想办法帮助企业解决困难。在陕西咸阳等地，针对各个垃圾焚烧企业“产能利用率不均衡”的情况，城管部门牵头打破行政区划限制，重新调整企业的服务范围。
陕西咸阳市城市管理执法局市容环卫科科长杨晓刚：“优化各个焚烧厂的垃圾焚烧产能的配置，我们要求运行负荷达到90%以上的厂不能再接收区域外的生活垃圾，调整给运行负荷低的企业。”
通过引导周边城市及高负荷厂区的垃圾流向低负荷项目，并推动农村垃圾“应收尽收”，一些企业进厂的垃圾量有了明显的变化。
而对于本身生活垃圾产出不足，且农村生活垃圾收运体系薄弱的陕西蒲城县，当地加快乡村垃圾转运站建设，出台财政奖励政策，激励村级生活垃圾清运。
通过建立覆盖全县的转运站和“以奖代补”的激励机制，蒲城县每天农村生活垃圾收运量从最初的20吨快速增长到130吨左右，基本实现了“应收尽收”。
光靠政府“输血”不够，企业必须学会“造血”。记者走访的这些企业，很多都在主动拓展垃圾的来源，寻找符合环保要求、热值更高的可焚烧的物料来填补生活垃圾的缺口。
当外部垃圾来源受限，越来越多企业转向内部深挖潜力——通过技术创新，提升单吨垃圾的能源价值。位于河北石家庄赵县的一家焚烧厂，设计能力1200吨/日，实际进厂仅900吨，长期“吃不饱”，2023年亏损超2000万元。2023年底，被中科环保收购后，企业作出关键决策：从单一发电转向“热电联产”。
河北石家庄中科新能源有限公司总经理王传胜：“一吨蒸汽如果去供热，会比发电边际效益提升50块钱。一吨垃圾可以产生两吨蒸汽，就是一吨垃圾边际效益会提升100块钱。我们年处理垃圾33万吨到40万吨之间，一吨100块钱的话，我们可以提升效益4000多万元。”
为了深挖每吨垃圾的能源价值，企业还在锅炉系统、烟气处理和供热管道运维等关键环节实施了一系列技改。通过热电联产与科技创新的双轮驱动，这家企业实现了从年亏损2000多万元到年盈利超3000万元的惊人跨越。如今，这样的转型思路在行业内也形成了共识，过去十年，垃圾焚烧行业经历了“跑马圈地”的建设期。如今，随着补贴退坡、产能释放完毕，行业正迈入“运营为王”的新阶段。唯有通过持续的技术创新和管理优化，深挖内潜，才能将“包袱”变为财富。
一些地方从“垃圾围城”到“垃圾紧缺”，一方面说明我们垃圾处理能力在大幅地提升，但同时也提醒我们：大型环保基础设施的规划建设必须更加科学、精准，才能精准匹配城市发展的节奏与趋势。毕竟，“建好”一座工厂只是起点，“用好”才能让它持续发挥价值。部分企业主动从“重建设”转向“重运营”，不仅是企业为求生存的必然选择，更是提升城市环境治理能力的重要一步。科学规划、动态调整、政企协同、科技赋能，才能让这些投入巨大的环保项目摆脱“闲置浪费”的困境，推动城乡更好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