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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银本位的建立到白银时代的终结——中国近代货币体系的建立

人类社会早期往往会使用实物充当货币,如贝壳等。随着社会生产力的不断发展,重金属也渐渐被赋予了货币职能,而白银可谓货币化重金属的佼佼者。1492年新航路开辟之后,随着对美洲的殖民扩张和开发,白银被大量开采。这不仅对欧洲,对明清以来的中国社会经济也造成了深远影响。随着白银的大量涌入,中国原本稀缺的白银走上了货币化的道路,该变化的余波一直到1935年的“法币改革”才渐渐退去。由于白银的货币化,白银在中国经济史上一直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鉴于此国内近代史研究对白银的研究成果十分丰富,但大多只是着眼于国内白银的作用以及世界银价对中国的影响。而相对的,世界范围内大多数国家起先使用金银复本位制,随后由于银价的下跌,各国纷纷选择抛弃银本位,转而采用金本位或金汇兑本位制。也就是说,当中国还在依赖白银的时候,各国却抛弃了白银。中国在这种全球背景下应该如何推进币值改革,将过去松散的货币体系转变为现代货币体系?世界各国又会如何看待和影响中国的货币改革?这两个问题也正是奥斯丁·迪恩在《中国与白银时代的终结1873-1937》一书中所要回答的。

本书运用了全球史的视角来考察中国近代的货币改革与世界银价和列强干预之间的互动,“将中国重新写入了全球历史”,用经济学的视角来看待中国近代史上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从中外经济史的角度,迪恩试图重新关注起被西方世界所忽视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白银研究。同时该书还重点考量了近代中国政治史、外交史和经济史相互交织下中国对国家建构的尝试。

中国近代货币改革_高中历史教科书 法币_白银时代终结

晚清以来混乱的金融货币体系与币制改革的早期尝试

晚清以来货币体系十分混乱,不只是因为铜与银共同在市场上流通,记账单位的混乱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在内部与外部矛盾的压力下,清政府开始进行了最早期的币制改革。迪恩详细阐释了清朝货币体系的混乱,并对中国当时存在的金融行业机构进行了介绍,以此阐明中国进行货币体制改革的急迫性。也为研究洋务运动提供了一个新的经济学的视角。

中国从秦朝开始便有了铸造铜钱的习惯,即使16-17世纪白银大量涌入中国,这一习惯亦未被废除,一直延续到清朝。故清末基本上可以看作以铜和银为本位的货币体系。而在双金属本位制中,两种金属之间的关系与比例则是十分重要的内容。在一般情况下,铜和银的比例被认为是1000:1,即1000枚铜币可以兑换1两白银。但在实际操作中,两者之间的比例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有时低于这一比例,有时又高于这一比例。除此之外,中国也并没有构建起一个统一的白银标准,“两”这一单位在全中国有多种多样的标准,导致了记账单位与交换媒介的割裂。民间钱庄的繁荣也正是因为记账单位的混乱,给了钱庄的老板们有利可图。随着道光年间银价的上升,铜银比对政治、经济、社会的影响愈发明显。在这一时期,王鎏便提出了发行纸币,将白银赶出流通领域,从而消除银铜比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尽管该提案在当时未被采纳,但随着太平天国运动的发生,清政府为了应对危机,在政治上,开始将权力下放到地方;在经济上,清政府采纳王鎏的意见,尝试进行币值改革。由于权力的分散,这一次货币改革草草地失败了。但这是清政府也就是中国对币制改革的第一次尝试。

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运动后,朝野的有识之士决定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发起了“洋务运动”。铸造银币正是洋务运动的一个重要方面。因为此时大量外国银元的涌入使清朝官员感受到了危机。但由于太平天国运动后,中央对地方掌控能力的下降,中央仅能要求地方将铸完的钱币转运进京,并没有实际把握住银币的铸币权。于是1887年,时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开始试图在广州进口机器,并开始铸造银元。在取得成效后,调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又开始在湖北铸造钱币。随后各省纷纷开始从外国引入机器,并铸造本省的银币。不过因为各省条件的不同,有些省份取得了成功,有些则失败了。随着百日维新的开始,中央试图将铸币权收归中央,集中体现在1899年6月,军机处试图关停除广东和湖南之外的铸币厂。但在部分地方的强烈抵抗下,这一举措也因清政府的妥协而宣告失败。因此,当时省级的铸币厂主宰了货币体制的改革。

随后的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以及随后签订的《辛丑条约》则又引发了一场新的争论——《辛丑条约》中赔款的数额究竟是以黄金计价还是以白银计价。这就涉及世界货币体制的变迁以及中外在货币领域的互动,我们将在下个部分进行论述。

1873-1910年国际货币体系的变迁与中国货币体系变迁

在1870-1880年这十年间,国际货币体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美国白银产能的增加以及德、法、美纷纷放弃金银复本位制,转而使用金本位,从而导致对白银需求的下降。为此美国试图通过影响中国货币体系的方式来输出多余的白银的产能。《辛丑条约》签订后,由于世界范围内金本位制度的全面确立,中国以及外国的经济学家就中国能够建立金汇兑本位制又展开了争论。迪恩在《中国与白银时代的终结1873-1937》中并没有孤立地介绍中国货币体制的改革,而是采用了全球史的视角,将中国放入到了世界历史当中。对全球的经济环境以及银价和金价的起伏,特别是对美国国内的反应都有详细的介绍,揭示了中国与世界经济体系的相互影响和作用。

19世纪早期,世界上许多国家都采用了以银和金为基础的双金属货币体系,美国也是其中之一。但随着1870年普法战争之后,德、法纷纷抛弃金银复本位制,再加上先前就已经使用金本位的英国和西班牙。世界上主要国家都采用了金本位制。同时随着美国发现大量白银而导致的银价下跌,美国也最终于1879年废除了金银复本位制,全面投入了金本位制的怀抱。但是,随着各国对白银需求的下降,美国的白银又能找到什么样的用途呢?美国的一部分人就将视线转移到了中国这一全球最大的白银贸易市场。美国试图通过铸造贸易银元的方式来取代中国境内流通的墨西哥银元,并主导日后中国的货币改革。在美国人看来这是一项对两国都有利可图的事业,但事实证明,美国方面的预期显得过于乐观。贸易银元进入中国后,虽然在中国南方地区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在北方地区,贸易银元受到排斥。且不管是在南方还是北方、内陆还是沿海的商业港口中,贸易银元的前景都十分的黯淡。且就算是在中国南方地区,贸易银元在流通过程中也因中国独特的习惯——打上“印记”而变得“残缺”。随着银价的暴跌,美国国会不得不于1887年通过了赎回贸易银元的法案。这也就使得美国试图通过贸易银元影响中国货币体系的努力失败了。

进入20世纪初期,墨西哥和中国成为了世界经济中最重要的两个尚未采用某种形式金本位制的国家。美、英纷纷在其殖民地实行了金汇兑本位制,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同时《辛丑条约》签订后,关于赔款的数额究竟是以黄金计价还是以白银计价引发了新的争论。随着庚子赔款的进行,世界银价持续下跌。许多观察家都认为正是因为庚子赔款,才使得银价下跌如此之快。清政府的财政收入以白银计价,但债务却以黄金计价——这就使得清政府不得不大量抛售白银以换取黄金,从而导致银价的下跌。同时,银价的下跌阻碍了中国国内商业贸易的发展。因此,国际汇兑委员会应运而生,旨在协助中墨两国建立金汇兑本位制。但在具体实践过程中,不管是国际汇兑委员会还是1904访华的精琪都没有收获实际性的成果。来自中国的批评之声无非两条,1、建立金汇兑本位制会让渡太多主权,这是在中国主权意识觉醒后无法接受的。2、对中国能够建立金汇兑本位制的能力产生怀疑——建立这一制度需要大量的储备基金,而清王朝可能无力承担这一经济责任。尽管他们都认为中国应该进行币制改革,然而,随着国际银价回升,中国的货币改革又转向了银本位制方向。但建立金汇兑本位制的声音却没有消失,依然在后续的币制改革讨论中保有其影响力。

从银本位的建立到白银时代的终结

清朝末年的以贷款进行币制改革的方案由于辛亥革命而被迫中止。这一方式在随后由于民族主义思潮的兴起而随之作废。1914年的《国币条例》促进了货币体系的发展。但对币制的改革远没有结束。随着上海造币厂的投产以及1933年废“两”的影响,中国正式确立了单一的银本位制,同时也改变了过去记账单位与交换媒介割裂的局面。随着日本侵略的加剧,国民政府在美国的支持下抛弃了银本位制,发行了法币,从而导致了世界范围内“白银时代”的结束。迪恩描写了这一时期美、英、日对中国货币体制改革所展开的竞争——最主要是对华贷款。迪恩的《中国与白银时代的终结1873-1937》结合当时国内国外的多重大事件,展现了中国货币体制改革所面临的一系列重大挑战,并解释了中国为何要从银本位制继续过渡到法币以及中国为何最终抛弃了英国,选择在美国的支持下进行币制改革。

清政府试图通过向国际银行团贷款的方式进行币制的改革,同时通过发展东北与引入美国的方式来制衡俄国与日本在东北地区的利益。虽然对有关主权的货币顾问依旧是充满争议,但最终贷款的合同还是于1911年4月15日签订了。但随后武昌起义爆发,清政府土崩瓦解。随后,围绕新政府应采用何种货币制度的讨论再次爆发。由于袁世凯加强政治统治的需要以及美国对外政策的转变,这笔贷款最终都未能给予中国,银行团转而与袁世凯签订了著名的“善后大借款”。1914年,国会在被袁世凯解散前通过了《国币条例》。规定中国采用银本位制,其铸造出来的钱币后来也被称为“袁大头”。虽然“袁大头”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国的货币体系,成为当时较为流通的货币。但实际上,币制改革的核心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关于使用白银还是金本位制度的争论一直在继续。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格局,也包括中国正在进行中的货币改革。本来由于《国币条例》,中国与银行团的关系十分紧张。随着一战的发生,美国与日本在战后崛起,美、日、英试图争夺为中国提供的贷款的竞争愈发激烈。但由于中国国内的乱局以及中国民众民族情绪的高涨,这些贷款计划均未能实现。一战也导致了全球银价的上升和中国民族企业的抬头。于是建造“上海造币厂”的观点也随即被提出,该厂旨在统一交易媒介与记账单位。但在上海造币厂建造的过程中,外国之间试图影响中国币制改革的冲突愈发明显。首先在采购设备层面,英美就产生了激烈的冲突。这不仅反映了英美两国在争夺对华利益上的对立,也揭示了它们在战后更广泛金融竞争中的冲突。然而,这场冲突很快就被平息了,由于资金的不足和国内混乱的局势,造币厂陷入了停滞。

1928年,中外局势又发生了变化。在国内,南京国民政府形式上统一了全国。为了巩固统治,南京国民政府急需在经济上也做出相应的调整。在国际上,欧洲国家减少对白银的需求以及印度实行金块本位后大量抛售白银,导致了白银价格的下跌。在这种背景下,甘末尔来到中国,并再一次乐观地提出金汇兑本位制。但反对的声音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然而,随着大萧条的冲击,有部分中国人也开始认同金本位制的可行性。随着时间的推进,大萧条所带来的银价下跌被观察家认为是有利于中国经济的发展。再加上日本进攻上海而导致的上海货币体系的大幅波动,使得金本位制再一次被抛弃。针对废“两”的争论成为银本位制确立前最后激烈讨论的话题。财政部1933年4月6日正式废除“两”这一单位,改用“元”为统一单位,并由重要金融机构如钱庄予以落实。银两正式退出日常使用的舞台,银本位制首次在中国正式建立。

但建立起来的银本位制在1935年便立刻被废除,这正是当时复杂国际关系的产物。首先,美国国内“白银集团”推动通过的《伦敦白银协定》和《白银收购法案》都导致了银价的高涨,进而使中国国内的局面走向了“大萧条”时期的反面——由于白银出口有利可图,大量白银的流出导致了中国国内的通货紧缩,迫使南京国民政府进行币制的改革。其次,日本加紧对中国的侵略,导致地区势力平衡的彻底破裂。英国财政部认为:就算要在中国实行币制改革,那也得对日本进行让步。由于民族矛盾,日、英的提案纷纷为中方所否决。于是在美国的支持下,南京国民政府于1935年11月废除银本位制,转而发行了一种新币——法币。但法币发布后依旧面临着诸多问题:是否有对美元、英镑或日元直接挂钩;民众是否认同法币以及来自日本扰乱经济的威胁。面对第一个问题,国民政府首先在法币发布时,便试图避免在语言上直接声明“挂钩”,在实践中又试图同时维持对美元和英镑的汇率。但这仍不足以保证法币的稳定,随着中国代表团一步步打消美国的疑虑,与美国达成了合作,法币逐渐站稳了脚跟。第一和第三个问题也渐渐得到了解决。面对第二个问题,虽然部分国民政府控制较为薄弱的地区出现过对法币的抵制和拒绝上交白银的现象,但实际上法币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甚至在国民政府控制薄弱地区亦然。这也让部分观察家认为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和水平。总之,在解决完上述问题后,法币在中国国内蓬勃发展。而银本位制则被中国政府彻底地抛弃,随着中国停止了银本位制,世界历史中的“白银时代”也随之终结。

全书的两个问题也随之得到解决,中国货币体系的重构经历了长期的尝试。其中1914年的《国币条例》、上海造币厂的建立、1933年的废“两”和1935年颁布的法令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一系列事件的影响下,中国最终摆脱了过去松散的货币体系,建立了一个统一的、简便的货币体系。而在这一过程中,外国势力与世界局势的影响也一直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世界银价的涨跌、国际金本位制的确立与废弃,无不影响着中国货币体制改革的方向。一战后,美、英、日三国激烈争锋,最终由于民族矛盾激化,国民政府最终在美国的帮助下建立了完善的货币体系。现代货币体系的建立绝非易事,特别是在近代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下,外国侵略者能够干涉中国的内政外交;中外之间的矛盾甚至战争也使得货币改革一度陷入停滞;中国国内中央与地方的分裂更是给建立统一的货币体系覆上了一层阴霾。在这一历史过程中,本书亦提出了中国近代主权意识的逐步觉醒以及货币制度改革中所保有的自主性。

邵钢锋、范烨宽(浙江工商大学中国经济史研究中心)

首席经济学家热议汇率: 人民币短期温和升值

邢自强认为,短期内人民币具备一定升值基础,尤其是在美元走弱、季节性结汇等因素推动下,不排除阶段性触及6.8附近水平。但从全年甚至中期来看,汇率仍可能回归基本面中枢,围绕7左右波动。

美元与人民币的中期走势以及未来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是市场高度关注的核心议题。

在1月10日举行的“2026年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年会上,多位中外资机构首席经济学家围绕美元前景、人民币汇率区间以及全球货币体系可能出现的结构性变化展开深入讨论。

与会专家普遍认为,美元仍具韧性但长期地位面临“渐进去魅”,人民币则有望在可控前提下实现温和升值,而未来国际货币体系或将呈现更加多极化的格局。

美元与人民币:短期波动与中期“收敛”

围绕2026年至2027年的汇率走势,与会专家认为,美元指数已进入阶段性调整区间,但并非单边下行;人民币短期存在升值空间,但难以通过大幅升值来解决结构性经济问题。

回顾美元近期走势,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指出,美国当前的高债务、高赤字环境,叠加以高增长、相对高通胀来压低实际利率的“化债”路径,使美元面临贬值压力。过去一年美元指数明显回落,但这一贬值更多体现在美元对欧元等发达经济体货币之间的相对变化上。

前海开源基金首席经济学家杨德龙分析认为,美国政府债务规模持续攀升,财政赤字在选举政治和政策惯性作用下难以收敛,削弱了美元的长期信用基础。这一变化正在通过黄金价格上涨、美元指数回落等方式逐步体现。

在人民币走势上,邢自强认为,短期内人民币具备一定升值基础,尤其是在美元走弱、季节性结汇等因素推动下,不排除阶段性触及6.8附近水平。但从全年甚至中期来看,汇率仍可能回归基本面中枢,围绕7左右波动。

智汇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夏春则认为,若美国2026年内出现三次降息,人民币在今年触及6.8并非没有可能。杨德龙也认为,美元走弱的背景下,人民币升值趋势已经形成,中期升至6.8甚至更高水平并非不可想象。

不过,多位首席经济学家同时提醒,美元仍将在一段时期内保持强势地位。“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确有下降趋势,但美国在科技、资本市场深度以及吸引全球投资方面的优势,仍对美元和美债形成重要支撑。”夏春认为。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成员蔡浩观察到,近期离岸人民币汇率持续强于中间价,反映出海外资金对人民币升值的预期正在增强。他判断,2026年人民币汇率中枢可能在6.8附近波动,但同时强调,美元短期内仍难以失去其全球主导地位。

高盛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闪辉认为,当前全球失衡格局不具可持续性,汇率调整是收敛过程的重要一环。按照其模型测算,美元仍存在高估,人民币则相对低估,未来可能呈现长期、缓慢的升值轨迹,但节奏将是渐进式的。

货币体系前景:渐进去美元化与多极化共存

在更长期的视角下,与会专家普遍认为,国际货币体系正处于结构性演变阶段,但并不存在“美元突然退位”的情景,更可能出现的是一个去中心化、更加多元的货币格局。

邢自强指出,从全球范围看,各主要经济体普遍面临财政压力、债务上升和增长放缓的问题,这意味着不仅是美元,众多法定货币体系的“基础”都在被侵蚀。在这一背景下,黄金、大宗商品等法定货币之外的资产在全球配置中的重要性明显上升。

邢自强认为,人民币由于尚未完全自由兑换,在一定程度上也被视为传统法定货币体系之外的资产选择,但其国际地位提升仍高度依赖国内经济基本面和资产回报率的改善。

夏春引用IMF(国际货币组织)前首席经济学家肯尼斯·罗格夫的新书观点指出,未来十年,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可能显著下降,但这一判断并不意味着美国综合实力的快速衰退。相反,美国在科技创新、资本市场深度以及风险定价能力方面的优势,仍是其货币地位的重要支撑因素。当前全球避险属性的变化,更多反映的是风险来源结构的转变,而非美元避险功能的消失。

杨德龙认为,国际货币体系正面临“百年未有之变局”,但美元仍将在较长时期内保持第一大储备和支付货币地位,只是占比下降不可避免。在此过程中,稳定币等新形式的美元工具可能成为延续美元影响力的补充手段。

与此同时,人民币在国际贸易结算中的使用比例具备持续上升空间,尤其是在中国作为大宗商品重要买方的背景下,人民币定价和结算条件正在改善。

蔡浩则指出,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瓶颈仍在投融资功能而非贸易结算上。未来若能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进一步完善离岸人民币市场和跨境投融资机制,将有助于提升人民币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稳定性和吸引力。他认为,长期来看,国际货币体系可能呈现美元、欧元和人民币并存的“三极格局”。

数字货币为国际货币体系发展提供新方向

目前,国际货币体系的现状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数字稳定币成为了当前国际货币体系的挑战?未来国际货币体系将向什么方向演变?

金块本位制和金汇兑本位制_国际货币体系现状_数字稳定币对国际货币体系的挑战

货币是降低交易成本的一项制度安排,和其他制度一样,货币体系的变迁也具有路径依赖。

货币体系主要有三项职能:交易媒介、计价单位和价值储藏,而交易媒介是其中最基础的职能。在国际经济体系中,关于货币的核心制度安排围绕两个问题展开:第一,确定充当国际计价、结算中介的本位货币并维持其适度增长;第二,形成围绕本位货币的国际收支协调机制。

围绕这两个核心问题,国际货币体系经历了金本位制、金汇兑本位制、固定汇率下美元本位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和美元非黄金化时代的牙买加体系,每一次调整都是在新的情境下对这两个问题的重新回答。

目前,国际货币体系的现状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数字稳定币成为了当前国际货币体系的挑战?未来国际货币体系将向什么方向演变?

始终稳定的美元主导地位

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美元的国际货币主导地位随着全球经贸格局的变化遭受了两次主要挑战:日元的国际化趋势与欧元的出现。如果说日元的国际化是在美国推动下,用来平衡两国经贸关系的政策措施,那么欧元区的创设曾让各国对出现一个更加平衡的国际货币体系充满期待。然而,遗憾的是,即使欧元区占国际贸易的比例(14%)超过了美国占国际贸易的比例(11%),美元作为唯一全球货币的事实却并未发生改变。

从货币的交易媒介功能来看,美元、欧元、英镑、日元、人民币等构成了世界的主要结算货币体系。根据环球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的最新数据,2020年3月,美元在国际结算体系中占比44.10%,欧元则为30.84%,人民币为1.85%,稳居于全球结算货币中的第五位。但是,如果考察货币在国际贸易中的结算占比,美元占85.83%,欧元为6.54%,其次是人民币,占比2.40%。从货币的储备功能来看,美元、欧元、日元、英镑、人民币构成了世界主要储备货币体系。根据IMF的最新数据,截至2019年第四季度,美元资产在各国的外汇储备中占比高达60.89%,欧元资产占比20.54%,虽然人民币当前在SDR(特别提款权)中的构成比例居世界第三位,但在各国汇报的储备资产中仅占比1.96%,位于日元、英镑之后。从货币的外汇交易量来看,美元、欧元、日元、英镑、澳元、加元、瑞士法郎、人民币是全球外汇市场的主要交易货币。根据国际清算银行(BIS)的最新数据,美元外汇交易占比88%,欧元占比32%,日元占比为17%,英镑为13%,人民币占比为4%,同样保持了相对稳定的格局。

在时间维度上,国际货币体系的三个方面(国际结算、资产储备与外汇交易)都保持了高度的稳定性。虽然美国经济和贸易在全球的份额不断降低,但美元的主导地位却显得不可动摇。美元具有“主权货币”和“超主权货币”两重性,在可预见的将来,没有任何一种其他主权货币可以做到这一点。

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显示出了其内在的不稳定性和国际货币供给机制的缺陷———美国只提供紧急流动性给其亲密盟友,尽管国际金融治理体系进行了一定的变革,区域性的金融安排也方兴未艾,但基于国家信用的国际货币体系改革方案显然没能取得大的进展。

数字稳定币对美元主导地位的挑战

变革往往在边缘地带发生。在美国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局面没有发生改变的情况下,国别型的货币对美元的替代很难发生,但数字货币为国际货币体系提供了发展新方向。尽管从1982年David Chaum基于邮件可以签名、加密而提出了加密货币至今已经有将近40年的时间,获得广泛注意的典型数字货币———比特币也已经出现了10余年,但对于国际货币体系而言,2019年流行的全球数字稳定币的倡议才真正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的制度选项。

就经济基础而言,决定一国主权货币能否成为全球性货币的因素主要有三点———经济规模、开放程度与稳定性。日元在国际化的关键时机欠缺了一定的开放,欧元则是受困于其政治框架,无法及时有效地提供危机时的安全资产。然而,指出了布雷顿森林体系两难困境的特里芬通过对历史的研究告诉我们,即使是新兴霸权货币美元满足了以上三点要素,取代失效的霸权货币英镑依旧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国际货币体系的制度惯性一至于斯。

有趣的是,阻碍新的主权货币成为全球货币的因素在数字经济的时代正日益弱化,这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对国际结算的需求不再集中于公司、政府等全球贸易和金融的大型参与者。历史上,不依赖于实物货币的国际结算出现在服务进出口商人的阿姆斯特丹、汉堡等地,伦敦则因为其优异的贸易融资服务促进了英镑的国际化。而对于这些大型参与者而言,切换国际主导货币的成本巨大———新的定价标准、新的风险头寸和处理旧主导货币储备面临的损失。因此,过去的国际货币体系特别容易维持现状。而在高度全球化和数字化的今天,个人消费者参与国际结算的行为大大增加。全球互联网用户和跨国旅行者的人数在过去的15年中翻了一番,跨境电商更是让每一个消费者都直接参与了国际结算,也因此体会到了传统国际结算体系的缓慢和成本高昂(如货币转换费等)。个人消费者对某一主导货币的粘性远远比不上大型参与者,相反,他们对交易的成本更为敏感,也因此更容易受到数字支付技术带来的成本降低的吸引,转换支付手段。而从国内经验来看,以个人消费者为基础完全足以衍生出一套新的支付体系(如第三方支付在中国的快速增长,M-Pesa在肯尼亚的扩张等)。因此,个人跨境支付的活跃开启了一个潜在的国际支付货币的竞争局面。

第二,大型科技公司已经超越主权国家,形成了自己的服务网络。如果按照体量来计算,世界排名前100的经济体中有64个是公司,而非国家,这其实也反映了人类经济行为组织的变化。这样的变化让承诺保持价值稳定的数字稳定币,存在越过既有主导货币的网络优势的可能,而当年的日元或欧元并没有这样的机会。以欧元为例,即使在已经形成单一货币区将近20年的欧元区内部,有整整四成的网站只向本国消费者出售产品,同时,也只有三分之一的消费者从其他欧盟国家电商购买商品。但如果我们考虑数字稳定币Libra的前景,哪怕只基于WhatsApp的16亿全球用户,一个庞大的国际结算网络也会瞬间形成。对于其他类型的数字稳定币,即使是政府发行的数字稳定币,这样的网络机会也没有消失,某种形式的公私合营也能让政府背景的数字稳定币拥有这一庞大网络。

第三,生产大宗商品的广大发展中国家和非货币霸权发达国家都更有动力接纳一次支付体系的变革。相比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各国没有意识到金本位制的缺陷,而大都配合英国政府维持金本位制的努力,当前各国对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的缺陷都充分了解,也都期待国际货币体系更均衡多元。对发展中国家而言,其国内缺少方便、成熟的支付体系,数字支付给发展中国家带来的收益更大;在接受国际汇款方面,世行2017年的调查指出,全球每年6000亿美元的国际汇款平均成本高达6.84%,基于数字技术的国际支付体系改进,无疑也会受到发展中国家的欢迎;最后,当前受美元全球流动性缩胀影响更深的也是不具有成熟金融市场的发展中国家,更稳定的全球流动性安排也受其欢迎。

总结数字化时代影响某一潜在国际货币成败的因素,制度惯性的作用已经大大减弱,但稳定依旧是重要因素,也因此比特币等缺乏价值锚的数字货币难以成为国际货币,但数字稳定币则真正构成了对现有货币体系的挑战。

国际货币金融体系的未来趋势

当然,数字稳定币的崛起还受到各国金融监管、隐私保护等负面因素的影响,为了更好地理解未来国际货币体系演化的图谱,笔者依次选取保守、中间、激进这三种典型情况进行更全面的分析。

最保守的情况无疑是国际货币体系维持现状,但跨国支付系统的效率大大提高。数字稳定币对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挑战发生在边缘,但其运行的法律基础依旧是各主权范围内的法律框架。对私人部门发起的数字稳定币而言,证明数字稳定币符合防盗窃、反欺诈、反洗钱、抗操作风险、保护隐私等法律法规要求的成本可能非常高,以至于绝大多数项目无法落地。但是,私人部门的努力会让各国央行意识到改善现有支付系统的技术空间和必要性,进而提升相应的技术投入,加速数字支付技术的扩散。以在保护隐私方面的先锋———欧盟为例,2018年11月欧元区推出了TIPS系统,允许支付服务提供者向欧洲各地的消费者提供全年全天候的实时转账服务。

中间情况则是各国央行推出法定数字货币,并借助央行数字货币间的网络,形成数字版特别提款权(Digital SDR)或者说“合成霸权货币”(合成霸权货币的提出者系英国央行现任行长Mark Car-ney)。在设计二战后的国际货币金融体系时,凯恩斯就曾经提出过不同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方案,用主要国家联合信用的产物———Bancor作为国际货币之锚。虽然这一提议并未得到采纳,但每当经济学家思考如何修补基于霸权货币的国际金融体系时,全球合成货币总会成为一个自然的思考方向。IMF后来采纳了特别提款权(SDR)作为成员国在IMF内部的一套记账方式,但规模和使用范围都相当有限。2008年金融危机后,时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曾对SDR的扩大使用提出了期待,但10余年来,国际货币体系几无变化。现在,全球诸多央行都致力于进行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开发,中国人民银行的实践走在了大国前列,已经开始进行落地实验。此前,乌拉圭央行和瑞典央行也都分别以“e-peso”和“e-krona”进行相应的实验,英国央行从明确表态暂不考虑央行数字货币变成了积极考虑,欧洲央行则已经联合日本央行共同研究分布式记账(DLT)在金融基础设施领域中的潜在应用,成为大经济体联手进行基于共同技术标准的区块链金融基础设施研发的示范,类似的国际合作在加勒比海地区国家则更为显著———他们正在研发将来共同使用的法定数字货币。

最激进的情况则是著名宏观金融学家Markus K Brunnermeier等人提出的数字货币区(DCAs),这种情况更贴近哈耶克描述的货币竞争格局,即数字货币的发行主体既可以是官方也可以是私人部门,不同的数字货币相互竞争。但与哈耶克的理论不同,因为单一数字货币区往往产生于一个集成的多元化商业平台上,平台的网络效应对消费者采用何种数字货币的影响会超过宏观经济因素(如通货膨胀),此时的数字货币竞争更多是其所依存的网络提供的信息服务之间的竞争。同时,也由于数字货币平台提供的服务网络的重要性,国际货币领域“赢家通吃”的情况可能会减弱:以中国国内的情况举例,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就是同时存在并长期竞争的数字支付网络。消费者会同时保持在多个数字货币区之中并便捷地根据需求切换。由于数字信息服务网络也在各国存在天然的分割,尤其是在隐私保护、信息提供等方面的监管框架不同(如欧盟的GDPR),基于既有服务网络的数字货币区并不能自然地形成全球货币。相反,其更可能结合既存的一些地理分割,形成区域性的数字货币区,并持续竞争。这种情况下,不同行政区域、不同私人服务网络提供商与种种因素共同交织,一方面可以带来小型经济体的货币主权丧失,一方面又可能造成国际货币金融体系的进一步分裂,这属于未来国际货币金融图谱中最极端的情况。

数字经济的发展让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变得模糊,就连最需要国家信用的制度安排———货币体系也受到了数字化服务平台的挑战(如Facebook的Li-bra)。相比于稳定运行且多数有效的国内货币制度,国际货币金融体系面临的潜在挑战最多,众多主体———各国政府、NGOs(非政府组织)、跨国公司也都有改革国际货币体系的动机。数字经济时代打开了国际货币体系从边缘变革的可能性,也将原先不是主要问题的因素,如隐私保护、个人的全球化意愿推到了国际货币体系演化的中心,带来了更丰富的国际货币体系图谱。不管这个图谱有多广泛,各项可能性间的演化有多复杂,积极拥抱技术变化,寻找以更低的成本提供更安全、便捷支付体验的方法,才是在未来潜在的货币竞争中保持国内外优势的路线图。

(作者系数字资产研究院研究员,清华大学博士研究生)

作者 曹胜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