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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银本位的建立到白银时代的终结——中国近代货币体系的建立

人类社会早期往往会使用实物充当货币,如贝壳等。随着社会生产力的不断发展,重金属也渐渐被赋予了货币职能,而白银可谓货币化重金属的佼佼者。1492年新航路开辟之后,随着对美洲的殖民扩张和开发,白银被大量开采。这不仅对欧洲,对明清以来的中国社会经济也造成了深远影响。随着白银的大量涌入,中国原本稀缺的白银走上了货币化的道路,该变化的余波一直到1935年的“法币改革”才渐渐退去。由于白银的货币化,白银在中国经济史上一直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鉴于此国内近代史研究对白银的研究成果十分丰富,但大多只是着眼于国内白银的作用以及世界银价对中国的影响。而相对的,世界范围内大多数国家起先使用金银复本位制,随后由于银价的下跌,各国纷纷选择抛弃银本位,转而采用金本位或金汇兑本位制。也就是说,当中国还在依赖白银的时候,各国却抛弃了白银。中国在这种全球背景下应该如何推进币值改革,将过去松散的货币体系转变为现代货币体系?世界各国又会如何看待和影响中国的货币改革?这两个问题也正是奥斯丁·迪恩在《中国与白银时代的终结1873-1937》一书中所要回答的。

本书运用了全球史的视角来考察中国近代的货币改革与世界银价和列强干预之间的互动,“将中国重新写入了全球历史”,用经济学的视角来看待中国近代史上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从中外经济史的角度,迪恩试图重新关注起被西方世界所忽视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白银研究。同时该书还重点考量了近代中国政治史、外交史和经济史相互交织下中国对国家建构的尝试。

中国近代货币改革_高中历史教科书 法币_白银时代终结

晚清以来混乱的金融货币体系与币制改革的早期尝试

晚清以来货币体系十分混乱,不只是因为铜与银共同在市场上流通,记账单位的混乱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在内部与外部矛盾的压力下,清政府开始进行了最早期的币制改革。迪恩详细阐释了清朝货币体系的混乱,并对中国当时存在的金融行业机构进行了介绍,以此阐明中国进行货币体制改革的急迫性。也为研究洋务运动提供了一个新的经济学的视角。

中国从秦朝开始便有了铸造铜钱的习惯,即使16-17世纪白银大量涌入中国,这一习惯亦未被废除,一直延续到清朝。故清末基本上可以看作以铜和银为本位的货币体系。而在双金属本位制中,两种金属之间的关系与比例则是十分重要的内容。在一般情况下,铜和银的比例被认为是1000:1,即1000枚铜币可以兑换1两白银。但在实际操作中,两者之间的比例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有时低于这一比例,有时又高于这一比例。除此之外,中国也并没有构建起一个统一的白银标准,“两”这一单位在全中国有多种多样的标准,导致了记账单位与交换媒介的割裂。民间钱庄的繁荣也正是因为记账单位的混乱,给了钱庄的老板们有利可图。随着道光年间银价的上升,铜银比对政治、经济、社会的影响愈发明显。在这一时期,王鎏便提出了发行纸币,将白银赶出流通领域,从而消除银铜比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尽管该提案在当时未被采纳,但随着太平天国运动的发生,清政府为了应对危机,在政治上,开始将权力下放到地方;在经济上,清政府采纳王鎏的意见,尝试进行币值改革。由于权力的分散,这一次货币改革草草地失败了。但这是清政府也就是中国对币制改革的第一次尝试。

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运动后,朝野的有识之士决定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发起了“洋务运动”。铸造银币正是洋务运动的一个重要方面。因为此时大量外国银元的涌入使清朝官员感受到了危机。但由于太平天国运动后,中央对地方掌控能力的下降,中央仅能要求地方将铸完的钱币转运进京,并没有实际把握住银币的铸币权。于是1887年,时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开始试图在广州进口机器,并开始铸造银元。在取得成效后,调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又开始在湖北铸造钱币。随后各省纷纷开始从外国引入机器,并铸造本省的银币。不过因为各省条件的不同,有些省份取得了成功,有些则失败了。随着百日维新的开始,中央试图将铸币权收归中央,集中体现在1899年6月,军机处试图关停除广东和湖南之外的铸币厂。但在部分地方的强烈抵抗下,这一举措也因清政府的妥协而宣告失败。因此,当时省级的铸币厂主宰了货币体制的改革。

随后的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以及随后签订的《辛丑条约》则又引发了一场新的争论——《辛丑条约》中赔款的数额究竟是以黄金计价还是以白银计价。这就涉及世界货币体制的变迁以及中外在货币领域的互动,我们将在下个部分进行论述。

1873-1910年国际货币体系的变迁与中国货币体系变迁

在1870-1880年这十年间,国际货币体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美国白银产能的增加以及德、法、美纷纷放弃金银复本位制,转而使用金本位,从而导致对白银需求的下降。为此美国试图通过影响中国货币体系的方式来输出多余的白银的产能。《辛丑条约》签订后,由于世界范围内金本位制度的全面确立,中国以及外国的经济学家就中国能够建立金汇兑本位制又展开了争论。迪恩在《中国与白银时代的终结1873-1937》中并没有孤立地介绍中国货币体制的改革,而是采用了全球史的视角,将中国放入到了世界历史当中。对全球的经济环境以及银价和金价的起伏,特别是对美国国内的反应都有详细的介绍,揭示了中国与世界经济体系的相互影响和作用。

19世纪早期,世界上许多国家都采用了以银和金为基础的双金属货币体系,美国也是其中之一。但随着1870年普法战争之后,德、法纷纷抛弃金银复本位制,再加上先前就已经使用金本位的英国和西班牙。世界上主要国家都采用了金本位制。同时随着美国发现大量白银而导致的银价下跌,美国也最终于1879年废除了金银复本位制,全面投入了金本位制的怀抱。但是,随着各国对白银需求的下降,美国的白银又能找到什么样的用途呢?美国的一部分人就将视线转移到了中国这一全球最大的白银贸易市场。美国试图通过铸造贸易银元的方式来取代中国境内流通的墨西哥银元,并主导日后中国的货币改革。在美国人看来这是一项对两国都有利可图的事业,但事实证明,美国方面的预期显得过于乐观。贸易银元进入中国后,虽然在中国南方地区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在北方地区,贸易银元受到排斥。且不管是在南方还是北方、内陆还是沿海的商业港口中,贸易银元的前景都十分的黯淡。且就算是在中国南方地区,贸易银元在流通过程中也因中国独特的习惯——打上“印记”而变得“残缺”。随着银价的暴跌,美国国会不得不于1887年通过了赎回贸易银元的法案。这也就使得美国试图通过贸易银元影响中国货币体系的努力失败了。

进入20世纪初期,墨西哥和中国成为了世界经济中最重要的两个尚未采用某种形式金本位制的国家。美、英纷纷在其殖民地实行了金汇兑本位制,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同时《辛丑条约》签订后,关于赔款的数额究竟是以黄金计价还是以白银计价引发了新的争论。随着庚子赔款的进行,世界银价持续下跌。许多观察家都认为正是因为庚子赔款,才使得银价下跌如此之快。清政府的财政收入以白银计价,但债务却以黄金计价——这就使得清政府不得不大量抛售白银以换取黄金,从而导致银价的下跌。同时,银价的下跌阻碍了中国国内商业贸易的发展。因此,国际汇兑委员会应运而生,旨在协助中墨两国建立金汇兑本位制。但在具体实践过程中,不管是国际汇兑委员会还是1904访华的精琪都没有收获实际性的成果。来自中国的批评之声无非两条,1、建立金汇兑本位制会让渡太多主权,这是在中国主权意识觉醒后无法接受的。2、对中国能够建立金汇兑本位制的能力产生怀疑——建立这一制度需要大量的储备基金,而清王朝可能无力承担这一经济责任。尽管他们都认为中国应该进行币制改革,然而,随着国际银价回升,中国的货币改革又转向了银本位制方向。但建立金汇兑本位制的声音却没有消失,依然在后续的币制改革讨论中保有其影响力。

从银本位的建立到白银时代的终结

清朝末年的以贷款进行币制改革的方案由于辛亥革命而被迫中止。这一方式在随后由于民族主义思潮的兴起而随之作废。1914年的《国币条例》促进了货币体系的发展。但对币制的改革远没有结束。随着上海造币厂的投产以及1933年废“两”的影响,中国正式确立了单一的银本位制,同时也改变了过去记账单位与交换媒介割裂的局面。随着日本侵略的加剧,国民政府在美国的支持下抛弃了银本位制,发行了法币,从而导致了世界范围内“白银时代”的结束。迪恩描写了这一时期美、英、日对中国货币体制改革所展开的竞争——最主要是对华贷款。迪恩的《中国与白银时代的终结1873-1937》结合当时国内国外的多重大事件,展现了中国货币体制改革所面临的一系列重大挑战,并解释了中国为何要从银本位制继续过渡到法币以及中国为何最终抛弃了英国,选择在美国的支持下进行币制改革。

清政府试图通过向国际银行团贷款的方式进行币制的改革,同时通过发展东北与引入美国的方式来制衡俄国与日本在东北地区的利益。虽然对有关主权的货币顾问依旧是充满争议,但最终贷款的合同还是于1911年4月15日签订了。但随后武昌起义爆发,清政府土崩瓦解。随后,围绕新政府应采用何种货币制度的讨论再次爆发。由于袁世凯加强政治统治的需要以及美国对外政策的转变,这笔贷款最终都未能给予中国,银行团转而与袁世凯签订了著名的“善后大借款”。1914年,国会在被袁世凯解散前通过了《国币条例》。规定中国采用银本位制,其铸造出来的钱币后来也被称为“袁大头”。虽然“袁大头”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中国的货币体系,成为当时较为流通的货币。但实际上,币制改革的核心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关于使用白银还是金本位制度的争论一直在继续。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格局,也包括中国正在进行中的货币改革。本来由于《国币条例》,中国与银行团的关系十分紧张。随着一战的发生,美国与日本在战后崛起,美、日、英试图争夺为中国提供的贷款的竞争愈发激烈。但由于中国国内的乱局以及中国民众民族情绪的高涨,这些贷款计划均未能实现。一战也导致了全球银价的上升和中国民族企业的抬头。于是建造“上海造币厂”的观点也随即被提出,该厂旨在统一交易媒介与记账单位。但在上海造币厂建造的过程中,外国之间试图影响中国币制改革的冲突愈发明显。首先在采购设备层面,英美就产生了激烈的冲突。这不仅反映了英美两国在争夺对华利益上的对立,也揭示了它们在战后更广泛金融竞争中的冲突。然而,这场冲突很快就被平息了,由于资金的不足和国内混乱的局势,造币厂陷入了停滞。

1928年,中外局势又发生了变化。在国内,南京国民政府形式上统一了全国。为了巩固统治,南京国民政府急需在经济上也做出相应的调整。在国际上,欧洲国家减少对白银的需求以及印度实行金块本位后大量抛售白银,导致了白银价格的下跌。在这种背景下,甘末尔来到中国,并再一次乐观地提出金汇兑本位制。但反对的声音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然而,随着大萧条的冲击,有部分中国人也开始认同金本位制的可行性。随着时间的推进,大萧条所带来的银价下跌被观察家认为是有利于中国经济的发展。再加上日本进攻上海而导致的上海货币体系的大幅波动,使得金本位制再一次被抛弃。针对废“两”的争论成为银本位制确立前最后激烈讨论的话题。财政部1933年4月6日正式废除“两”这一单位,改用“元”为统一单位,并由重要金融机构如钱庄予以落实。银两正式退出日常使用的舞台,银本位制首次在中国正式建立。

但建立起来的银本位制在1935年便立刻被废除,这正是当时复杂国际关系的产物。首先,美国国内“白银集团”推动通过的《伦敦白银协定》和《白银收购法案》都导致了银价的高涨,进而使中国国内的局面走向了“大萧条”时期的反面——由于白银出口有利可图,大量白银的流出导致了中国国内的通货紧缩,迫使南京国民政府进行币制的改革。其次,日本加紧对中国的侵略,导致地区势力平衡的彻底破裂。英国财政部认为:就算要在中国实行币制改革,那也得对日本进行让步。由于民族矛盾,日、英的提案纷纷为中方所否决。于是在美国的支持下,南京国民政府于1935年11月废除银本位制,转而发行了一种新币——法币。但法币发布后依旧面临着诸多问题:是否有对美元、英镑或日元直接挂钩;民众是否认同法币以及来自日本扰乱经济的威胁。面对第一个问题,国民政府首先在法币发布时,便试图避免在语言上直接声明“挂钩”,在实践中又试图同时维持对美元和英镑的汇率。但这仍不足以保证法币的稳定,随着中国代表团一步步打消美国的疑虑,与美国达成了合作,法币逐渐站稳了脚跟。第一和第三个问题也渐渐得到了解决。面对第二个问题,虽然部分国民政府控制较为薄弱的地区出现过对法币的抵制和拒绝上交白银的现象,但实际上法币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甚至在国民政府控制薄弱地区亦然。这也让部分观察家认为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和水平。总之,在解决完上述问题后,法币在中国国内蓬勃发展。而银本位制则被中国政府彻底地抛弃,随着中国停止了银本位制,世界历史中的“白银时代”也随之终结。

全书的两个问题也随之得到解决,中国货币体系的重构经历了长期的尝试。其中1914年的《国币条例》、上海造币厂的建立、1933年的废“两”和1935年颁布的法令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一系列事件的影响下,中国最终摆脱了过去松散的货币体系,建立了一个统一的、简便的货币体系。而在这一过程中,外国势力与世界局势的影响也一直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世界银价的涨跌、国际金本位制的确立与废弃,无不影响着中国货币体制改革的方向。一战后,美、英、日三国激烈争锋,最终由于民族矛盾激化,国民政府最终在美国的帮助下建立了完善的货币体系。现代货币体系的建立绝非易事,特别是在近代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下,外国侵略者能够干涉中国的内政外交;中外之间的矛盾甚至战争也使得货币改革一度陷入停滞;中国国内中央与地方的分裂更是给建立统一的货币体系覆上了一层阴霾。在这一历史过程中,本书亦提出了中国近代主权意识的逐步觉醒以及货币制度改革中所保有的自主性。

邵钢锋、范烨宽(浙江工商大学中国经济史研究中心)

金圆券:金融史上最短命的货币

金圆券改革历史_法币 金圆券_金圆券币制改革过程

1948年8月,上海市民在银行兑换国民政府新发行的金圆券。

法币 金圆券_金圆券改革历史_金圆券币制改革过程

中央银行金圆券伍佰万元

正在热映的电视剧《北平无战事》,描写了国共之间在经济战线的斗争,电视剧的描写较过去更为深刻而细腻,从而对国民党政权统治在大陆的崩溃,给出了合理而逻辑的解读。电视剧中以较多篇幅写到了1948年的金圆券改革及其前因后果,那么,金圆券改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币制改革的酝酿过程“十分保密”

自抗战中后期开始,国民政府统治区的合法货币——法币的价值即日渐下跌,通货膨胀的速度越来越快,成为国民党当局不能不关注的严重问题。抗战胜利后,因内战再起,军费开支剧增,法币的过量发行问题无法解决,导致经济风潮的不断爆发。蒋介石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他并未反思这是打内战的必然结果,却寄希望于通过币制改革解决问题。

进入1948年,国民党军事不断失利,控制地域在缩小,物资产出在减少,而货币发行还在大量增加,政府开支几乎全靠印钞票,法币面值最高已达500万元,发行最多时达到了每天10万亿元这样令人目眩的数字。如此过量的发行,自然刺激物价持续走高,每天甚至每小时都在变化。法币与美元兑换价超过1000万比1,法币几乎失去支付功能,濒临崩溃的边缘。

对于如此严峻的经济形势,蒋介石极为忧虑,认为“经济险恶,物价飞涨,以通货膨胀不能压阻为最可虑”;“应速谋彻底改革之道,方能挽救此危局”。1948年5月,国民党政府改组,地质学家翁文灏出任行政院长,出版家王云五出任财政部长。作为商务印书馆的当家人,王云五虽然对于经济管理不能说是完全外行,但他既非财政金融专家,也与财政金融界本无多少瓜葛。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表现自己干实事的形象,王云五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奉蒋的旨意,推动进行酝酿已久而迟疑不决的币制改革。

金圆券币制改革的酝酿过程“十分保密,除了极少数人接触并审议过此议案外,外界并没有研讨过”。但即便如此,在事先知晓的国民党高官中仍不乏反对派。上海市长吴国桢认为,“只在城市控制价格,注定要失败。”行政院长翁文灏也心存犹豫。只是当时的经济形势已到了不改则难以为继的地步。7月底,蒋介石在避暑胜地——浙江莫干山审议币改方案,在蒋介石询问前央行总裁、著名金融家张嘉璈的意见时,张告诫蒋,“根本问题在财政赤字太巨。发行新币,若非预算支出减少,发行额降低,则新币贬值,将无法抑制。”张认为,“物价绝对无法管制……恐不出三四个月,即将冲破限关”,请蒋“慎重考虑”。但张嘉璈的反对意见并未影响蒋介石的决策。

改革之初,运行还算顺利,这与蒋经国在上海的“督导”有关

8月20日,蒋介石以总统名义发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同时公布《金圆券发行办法》等项规定,宣布实行币制改革,主要内容为:1、以金圆券取代法币,金圆券1元折合法币300万元;2、禁止黄金、白银和外币的流通、买卖或持有,所有个人和法人拥有之黄金、白银和外币,应兑换为金圆券;3、国人存于国外的所有外汇资产,凡超过3000美元者,应申报登记并移存于中央银行或其委托银行;4、严格管制物价,所有物品及劳务以8月19日价格为准,惩处囤积居奇者。与之相配合,在各重要经济区域设立经济管制督导员,其中上海区督导员为央行总裁俞鸿钧,由蒋经国协助,蒋介石同时电令各省市政府,强调“设或阳奉阴违,怠忽职守”,“中央亦必严厉处分,决不稍存姑息”。

金圆券改革之初,运行似乎还算顺利,这与蒋经国在中国最重要的经济中心城市上海的“督导”有关。蒋经国身负在上海“督导”之任,认为“捣乱金融市场的并不是小商人,而是大资本家和大商人。”所以,他在上海发动“打虎”运动,强调“在上海应当做到不管你有多少的财富,有多大的势力,一旦犯了国法,就得毫不容情的请你进监狱,上刑场”。一时间,上海的经管工作显得颇为轰轰烈烈,蒋经国慷慨激昂的言辞和雷厉风行的做法起初颇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面对上海资本家对币改的观望不定与消极抵制,蒋经国颇为恼怒,他以“囤积居奇、操纵黑市交易、扰乱金融秩序”等为由,先后下令拘捕申新纺织集团负责人荣鸿元、鸿兴证券负责人杜维屏(杜月笙的二儿子)等人,同时对米业公会理事长万墨林(杜月笙的总管)、永安纺织集团负责人郭棣活等予以警告。蒋经国还先后约请上海资本家的头面人物谈话,不假词色,以至使他们“垂头丧气,情绪紧张万分”。这些人过去都是国民党的支持者,如今却遭此待遇,不能不惹起他们内心里对国民党和蒋介石的强烈不满。

蒋经国在上海实施严格的经济管制,确有以此平抑物价,稳定经济的意图,并在币改之初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问题在于,强令限价违背了经济规律。工厂因原料来源缺乏而减产停工,商店进货困难,攸关民生的大米入沪数量从每日数千石剧降为数十石,这些情况必然导致市场和民心恐慌,发生抢购,动摇限价。虽然有严格的限价,上海还是“人心惶惶,拼命抢购物资。各商店人潮汹涌,轧得水泄不通。”北平“抢购之风弥漫全市。……闹市百货店顾客激增,排成一字长蛇阵,争先抢购。”

扬子公司舞弊案,使蒋经国的“打虎”遭遇重挫,币制改革的颓势遂不可逆转

面对经管顿挫的困境,蒋经国“进退两难”,种种矛盾的交织演变,终以扬子公司舞弊案发而使蒋经国的“打虎”遭遇重挫,币制改革与经济管制的颓势遂不可逆转。

扬子公司为孔祥熙公子孔令侃所办,一向以其特权套购外汇、买空卖空、牟取暴利而为世人所侧目。币改开始后,蒋经国起初有意处理扬子公司,但是孔令侃先是搬出其小姨妈宋美龄向蒋经国说情,未能说通后,他又说动宋美龄搬出蒋介石亲自干预。此时正值国共东北会战的紧要关头,蒋介石于军务倥偬之中仍不忘徇私情,自北平直飞上海,训示蒋经国放过孔令侃。蒋介石的机要秘书周宏涛回忆说:“经国先生原本要法办经营扬子公司的负责人孔令侃,因而搁置,仅将货品充公。”蒋经国不能不承认:“自从此事发生之后,所有的工作都不能如意的推动了”。

经济管制失败,行政院通过《改善经济管制补充办法》,实际放弃了限价政策,随后又取消了发行限额。蒋经国则公开发表《告上海市民书》,承认“我深深感觉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不但没有完成计划和任务,而在若干地方上反加重了上海市民在工作过程中所感受的痛苦。”蒋经国在上海执行经济管制的工作尤其是其“打虎”行动,以轰轰烈烈开场,以偃旗息鼓收场,他在无可奈何中黯然离开了上海。11月26日,行政院改组,翁文灏下台,孙科出任院长收拾残局。

短短的七八十天,各个阶级和阶层,除了官僚豪门外,都是币改的牺牲者

币制改革失败后,金圆券发行数量如脱缰之马,贬值速度犹如自由落体那般垂直向下,创下世界货币史的奇观。与此相对应的是物价狂涨,1949年5月,上海物价指数为币改之初的500多万倍,9个月的涨幅接近于前12年的总和。“各地纷纷自动以银元、外币、黄金乃至实物等计值交换或流通,若干地区已视金圆券为废纸”。但是,在币改中全国共收兑黄金165万两,白银904万两,银元2355万元,美元4797万元,港币8747万元,折合美金总数约14214万元。这笔巨额的硬通货财富,过后被国民党悉数带往台湾,成为其在台湾稳定经济和社会秩序的重要支撑。

金圆券改革之初,蒋经国曾感叹:“中国的百姓,真是善良”。惟这份“善良”给民众留下的却是无比惨痛的记忆,不过是短短的七八十天,升斗小民以其辛苦和血汗积攒的金银外汇便化为几张转瞬即成废纸的金圆券而成乌有,各个阶级和阶层,除了那些官僚豪门之外,都是这次币改的牺牲者。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在币改之初将其个人存有的800美元兑换为金圆券,在币改失败后他说:“无人敢信任政府矣。目前政府之所以不能取人民之信用,由于每次立法结果使奉公守法之人处处吃亏,而横行无忌的人逍遥法外,如扬子公司孔令侃即其例。更有何人愿守法?”著名时评家储安平对当政者的炮轰可谓时论之代表:“多少老百姓的血汗积蓄,就滚进了政府的腰包里去。”“一个只要稍微有点良心的政治家,对此能熟视无睹,无疚于中吗?”

国民党对于当时沸腾的民怨当然也是心知肚明。吴国桢回忆说:“关于金圆券,所有的问题归结起来只有一点,就是它激怒了中国民众的各个方面、各个阶层,以致他们群起而攻击国民党政府……银行家和商人也对政府怀着怨恨和仇视。中产阶级几乎完全破产,因为他们被迫交出唯一的一点储蓄。店铺老板以金圆券平价出售了他们的货物,结果弄得倾家荡产,至于穷人就更不必提了。由此,你可以看到金圆券的致命一击了。”

金圆券币制改革完全没有达到其推出时最初的预想,却使国民党政权彻底失去了信用和人心,这对企图通过币改而挽救病入膏肓的财政经济进而继续维持其执政地位的国民党而言,实为莫大之失败。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