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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外汇管理局总会计师孙天琦:货币错配下各国的教训与应对

12月21日,2019中国金融学会学术年会暨中国金融论坛年会在北京举行。国家外汇管理局总会计师孙天琦在论坛演讲中表示,当国家或市场主体资产和负债币种不匹配,使得净资产或净收入易受汇率影响,即为货币错配。货币错配是历次金融和债务危机的导火索和放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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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天琦认为,货币错配一是会加剧宏观经济金融稳定风险;二是会加剧跨境资本流动风险;三是会限制货币政策调控空间;四是会影响浮动汇率机制发挥作用;五是会加剧银行危机;六会在微观层面对企业估值、净收入、资金来源负面影响较大。

对此,我们一要加强货币错配与汇率风险的数据共享与监管合作;二要研究提高对没有对冲的外汇贷款的风险权重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促进非金融企业进行充分的套期保值;三要对跨境投融资较为活跃的企业/企业集团,加强货币错配与汇率风险的监测和风险提示;四是银行应充分评估本、外币贷款客户的货币错配、汇率风险和套期保值等情况;五要对进口依赖型加工企业,银行应充分评估其受汇率、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外币利率等影响的市场风险;六要发展境内衍生品市场,降低企业外汇风险对冲成本;七要完善汇率机制,增加汇率灵活性。IMF认为,实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可消除隐含的汇率保险,增加汇率灵活性可更好地防范货币错配风险。

附演讲全文:

尊敬的周小川会长、陈雨露副行长,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女生们、先生们:

大家好!

拉美债务危机、亚洲金融危机、次贷危机、欧债危机、阿根廷债务危机等近代几乎所有金融和债务危机都与货币错配相关。货币错配不仅引发并加剧了历次金融和债务危机,而且限制货币政策调控空间,影响汇率机制发挥作用,增加危机应对成本。近些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国际清算银行(BIS)、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对此问题都有深入研究,他们发现,货币错配可能导致银行业发生系统性危机的概率提高六倍,汇率超调增加12个百分点,国内生产总值增速下降5.5个百分点等。危机后,各国普遍对货币错配加强监管。

一、货币错配的定义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定义,当国家或市场主体资产和负债币种不匹配,使得净资产或净收入易受汇率影响,即为货币错配。货币错配可以分为债权型货币错配(外汇资产高于外汇负债)和债务型货币错配(外汇负债高于外汇资产)。

二、货币错配是历次金融和债务危机的导火索和放大器

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针对货币错配和债务危机的国际研究进行梳理发现,几乎所有金融和债务危机都与金融监管放松、债务过快增长和货币错配相伴而生,包括拉美债务危机、亚洲金融危机、次贷危机、欧债危机、阿根廷债务危机等,货币错配指标能成功预测12次危机中的11次。例如,韩国、印度危机时期短期外债分别达外汇储备的7倍和2倍。印尼、泰国危机时期外汇债务占总债务的比例均为非危机时期的3倍。

为什么货币错配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呢?

(一)加剧宏观经济金融稳定风险。货币错配非危机时期对经济增长有贡献,危机时期加剧危机严重程度,可能导致汇率超调增加12个百分点,国内生产总值增速下降5.5个百分点等。如2018年阿根廷爆发债务危机,汇率贬值50%,通胀高达57%。

(二)加剧跨境资本流动风险。实证分析表明,对于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跨境资本流动波动性差异,其中1/4可由发展中国家货币错配较高解释。

(三)限制货币政策调控空间。外币负债严重的国家如果通过降息和贬值应对危机,银行和企业可能出现偿付危机,甚至倒闭;如果通过升息来支撑本币,会加重公司财务负担,加剧经济衰退。

(四)影响浮动汇率机制发挥作用。一是对债务型货币错配的EMEs(即净外汇负债),浮动恐惧论指出,发展中国家偏好固定汇率以限制错配风险,反过来加剧错配。二是对债权型货币错配的EMEs(即净外汇资产),高储蓄两难论认为,成长较快的新兴经济体通过出口顺差积累了大量外汇储备,形成净外汇资产,从而面临政策选择困境。如果汇率不升值,会被发达国家采取贸易制裁等行动;如果汇率被迫升值,会面临贸易顺差下降甚至逆差,可能对经济发展造成负面影响。

(五)加剧银行危机。OECD研究表明,货币错配可能放大银行系统性危机概率至6倍。原因是银行对公司外币贷款承担连带风险,且大公司更容易在国际债券市场直接融资,向银行借外汇贷款通常为中小公司,信用风险更差。

(六)微观层面对企业估值、净收入、资金来源负面影响较大。

三、20世纪90年代以来EMEs货币错配走势

(一)EMEs货币错配分为先降后升两阶段

阶段一:20世纪90年代-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前,EMEs货币错配高位下降。原因包括政府从发行国际债券转向国内发行本币债券和积累外汇储备,本币公司债市场发展,外资银行进入国内发放本币贷款,境内银行的非居民外币存款增加等。

阶段二:2010年以来,EMEs货币错配卷土重来。尤其是拉美、印尼、俄罗斯和土耳其,但仍低于20世纪90年代水平。原因包括境内外利差较大,国际债券发行量上升等。

(二)分部门来看,EMEs政府部门较稳健,非政府部门外币债务上升较快,特别是公司部门

国际金融危机以来,EMEs公司部门国际债券发行增速超过银行贷款,规模快赶上银行融资。国际债券发行规模中,以外币计价的国际债券占比快速上升,增速超过本币计价的国际债券。

从企业类型看,2010年以前,主要为出口企业借入外币债务,2010年以后,大量无外汇收入的非出口企业借入外币债,导致公司外币债券中投资级以下的占比大幅上升。

(三)从区域分布看,中国、韩国、泰国等亚洲国家处于相对低美元化地区,外汇存款占银行总存款比例平均值低于10%,乌拉圭、阿根廷、秘鲁等拉美国家处于相对高美元化地区,外汇存款占银行总存款比例平均值40%-94%之间。

四、货币错配的来源

(一)国际市场因素看

一是境内外利差使得EMEs外币贷款和发行境外债券增多。在国际市场低利率和宽松流动性背景下,EMEs大量借入外币贷款,以及在国际债券市场筹措资金。二是发达国家货币处于国际主导地位。美元、欧元、日元、英镑和瑞士法郎等5种货币在国际储备、国际支付、全球贸易融资和外汇市场交易中占比90%以上。

(二)国内市场因素看

一是市场主体外汇风险对冲意识、动力和工具可得性不足。二是固定汇率助长“没有对冲”的外汇贷款倾向,原因是在汇率波动性较小情况下,市场主体认为不需要对外汇敞口进行对冲。三是政府隐形担保或显性救助增加企业借外债的道德风险。如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泰国、韩国等。四是国内债券市场发展不足。五是通胀高企和货币政策可靠性不足,通胀每增加一倍,货币错配增加5个百分点。六是过度借债。信贷/GDP与货币错配正相关,相关系数0.71。

(三)监管层面因素看

1、国际层面

一是监管重视不足。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前,巴塞尔协议没有对本币贷款和外币贷款的信用风险进行区别监管。二是监管覆盖范围有限。巴塞尔协议对发展中国家效力不强,而发展中国家恰恰是货币错配风险高发区。三是监管易规避。1996年,巴塞尔委员会对银行净外汇敞口施加8%的资本金要求,仅针对并表前的资产负债表,不少银行通过境外分行借入或发放外汇债务以规避监管。

2、国家层面

一是监管动力不强。危机前,绝大部分“美元化”严重的国家都未针对货币错配采取任何监管措施。

二是缺乏审慎监管经验。国家较多采取汇兑限制;较多限制外汇资金应用,而非限制外汇资金来源,如韩国仅从资金用途方面,禁止银行对发放的外币贷款在国内进行使用。

三是措施效力不强。(1)对净外汇敞口的限制易规避。通过套利交易(carry trade)同时在远期市场持有看多头寸,并在即期市场持有看空头寸,可在计算外汇净头寸时相互抵消。(2)准备金要求较宽松。亚洲金融危机前,仅20%的发展中国家对银行外汇存款的准备金要求比本币存款更高。

四是没有对“没有对冲”(unhedged)的外汇贷款进行限制。危机前,银行普遍没有对外汇贷款对象的对冲情况(包括外汇收入或外汇衍生品对冲),进行严格的尽职调查。如匈牙利,危机前,无外汇收入的家庭部门借入大量住房抵押外汇贷款,家庭部门外汇贷款占家庭部门总贷款比例从2004年的5%升至2008年的60%。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由于汇率大幅贬值,没有对冲的外汇贷款偿还能力严重下降,违约概率大幅上升。银行收紧信贷,导致市场流动性收紧和房价进一步下跌,形成负向螺旋。如2008年至2013年,匈牙利福林对瑞士法郎和欧元分别贬值65%和25%。银行进一步提高瑞士法郎和欧元的外汇贷款利率,导致家庭部门外汇贷款中不良贷款占比从2008年的1%飙升至2013年的21%。

五、危机后各国普遍对货币错配加强监管

(一)国际层面

巴塞尔银行监督委员会建议:一是提高对没有对冲的外汇贷款的风险权重至1.5倍。只有当天然对冲(正常经营活动能获得贷款相应币种收入)和金融对冲(通过与金融机构签订协议进行衍生品对冲)能够覆盖贷款偿还金额90%的情况下,才被视为有效对冲,否则需要施加1.5的风险权重倍数。巴塞尔银行监督委员会要求所有成员国在2022年1月1日之前,实施该监管措施。巴塞尔银行监督委员会专家表示,巴塞尔协议给出的是最低监管要求,各国可根据实际国情和需要,扩大监管要求的覆盖范围,或施加额外的监管要求。如1.5倍的风险权重要求,可从仅针对个人,扩展至所有非金融企业;可从仅针对房地产行业,扩展至所有行业。

二是资本充足率监管中,对于市场风险中的汇率风险单独计量最低资本要求。《巴塞尔III》包括新标准法、新高级内部模型法和简易法三种方法。其中,简易法的汇率风险资本要求为8%*每种外币净外汇敞口之和*1.2。

三是对外汇和重要币种加强流动性覆盖比率的监测要求,非硬性监管要求。各国可根据实际情况,加强相关流动性监管要求。

四是对抵押外汇贷款和担保外汇贷款,若以本币形式提供抵押或担保,应对抵押或担保施加额外的折扣8%,从而增加风险敞口和资本金要求。

此外,欧洲系统性风险委员会 (ESRB)提出7条官方建议,包括对外汇贷款加强监测和风险提示,并采取必要措施限制外汇贷款规模等。

(二)国家层面

一是信用风险方面,(1)要求外汇债务与外汇收入或资产相匹配。银行层面,如土耳其禁止当地银行向住户和没有对冲的公司提供外汇贷款。罗马尼亚规定,银行对没有对冲的借款人的外汇贷款规模/银行自有资金上限为300%,同时对没有对冲借款人的外汇贷款进行分类降级,迫使银行增加损失拨备。企业层面,如马来西亚要求借入外汇债务的公司要有相应外汇收入。(2)提高对外汇贷款,特别是未对冲的外汇贷款的风险权重。格鲁吉亚对外汇贷款赋予200%的风险权重。乌拉圭对没有对冲的借款人的外汇贷款风险权重提高至本币贷款的1.25倍。(3)严格外汇贷款价值比(LTV:外汇贷款/抵押品价值)或偿债收入比(DSTI:本息偿付/外汇收入)等限制。乌拉圭外汇消费贷款的利息收入比上限收紧至15%(本币消费贷款为30%)。(4)提高对银行外汇贷款的损失拨备要求。如乌拉圭对外汇商业贷款的风险拨备比率提高至7%(本币商业贷款为0.5%)。

二是市场风险方面,(1)提高对银行外汇敞口的资本金计量要求。秘鲁2010年开始针对总外汇敞口附加2.5%的资本金计量要求。(2)加强对银行外汇敞口的限制。净外汇头寸方面,泰国和韩国规定净外汇敞口上限分别为一级资本的15%和20%。

三是流动性风险方面,提高对银行的稳定资金来源和外汇流动性要求。韩国鼓励银行借长期外债来支持外汇贷款发放,将银行长期融资/外汇贷款比率要求从90%提高至100%。

四是大力发展本币债券市场,以本币融资替代外币融资。危机后EMEs大力发展本币债券市场,如以色列通过发展本币政府债券市场,美元化程度从20世纪80年代的50%降至2004年的15%。

五是扩大对外商直接投资开放,替代信贷渠道的外汇债务资金流入。如韩国通过扩大FDI开放政策,2年内银行外债/GDP下降了13个百分点。OECD研究表明,限制FDI,银行业系统性危机概率会提高1.5倍以上。

六、对我们的启示

(一)加强货币错配与汇率风险的数据共享与监管合作

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等有关部门应研究建立数据共享机制,定期交换国际收支、外资投资境内债券市场股票、衍生品市场、商业银行货币错配与汇率风险监管指标、监测指标(如累计外汇敞口、外汇流动性、外汇风险资本计量)等相关数据,以及有关检查处罚信息,及时沟通市场问题。

(二)研究提高对没有对冲的外汇贷款的风险权重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促进非金融企业进行充分的套期保值

一是银行向非金融私人部门发放外汇贷款,应充分考虑借款人的对冲情况(包括外汇收入作为天然对冲和通过衍生品进行金融对冲),及其对汇率等风险的承受能力。对于没有进行有效对冲的外汇贷款,研究提高其风险权重(至1.5倍)和相应资本金要求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参照《巴塞尔III》中对于个人住宅和零售地产没有对冲的外汇贷款的最新要求)。严控无外汇收入的房地产企业、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等境外发债,而导致的微观货币错配加剧。

二是相关管理部门应向企业明确套保的前提是“风险中性”,要求企业必须套保,并研究将其纳入高管考核评价体系的可行性,摒弃“套保亏损”是实际损失的错误观念,树立套保成本是企业财务管理成本正常支出的专业理念。同时,研究禁止企业从事超出其专业能力的复杂衍生品业务。

三是控制政府对市场主体的跨境债务提供隐性担保的问题,抑制非出口部门借入没有对冲的外币债务的风险倾向,降低道德风险。

(三)对跨境投融资较为活跃的企业/企业集团,加强货币错配与汇率风险的监测和风险提示

一是对跨境投资和融资活动比较活跃的企业/企业集团,密切关注其货币错配与汇率风险,对其外汇敞口情况,外汇贷款、境外发债与外汇收入匹配情况,货币错配与汇率风险对冲情况等,加强数据监测(非硬性监管指标),强化风险提示。

二是提升数据质量和透明度。相关部门应加强监管合作,提升企业报表和数据质量,便于金融机构全面、准确评估企业货币错配和汇率等有关风险。

(四)银行应充分评估本、外币贷款客户的货币错配、汇率风险和套期保值等情况,并研究反映在风险定价中,间接引导和促进企业充分进行风险对冲

一是银行发放人民币贷款和外币贷款时,应全面评估客户外汇资产负债情况,包括企业内保外贷形成的或有负债,及其货币错配、汇率风险和套期保值情况,以更全面反映客户整体信用风险、市场风险和流动性风险等,更精确对本、外币贷款进行风险定价。如欧央行建议,银行通过贷款定价向企业转嫁外币贷款(尤其是没有对冲的外币贷款)相关的额外资本金占用和损失拨备等风险成本,可从需求侧有效降低外币贷款风险。

二是应高度关注企业(含境外分支机构)境外发债的相关汇率和外币利率风险。近年来,部分行业的中资企业境外发债快速增长,媒体报道一直较多。

(五)对进口依赖型加工企业,银行应充分评估其受汇率、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外币利率等影响的市场风险

对于原料、设备主要依赖进口,却无外汇收入作为进口支付来源的非出口导向型企业,银行应充分考虑其受汇率、大宗商品价格、外币利率等市场风险因素互动交织影响,导致进口商品成本上升的风险,或由于外币利率、汇率、大宗商品衍生品策略不当,放大市场波动对其资产负债表的影响。如近几年发生的,部分原料严重依赖进口的企业,在进口商品价格不变、人民币汇率大幅波动,或人民币汇率平稳、铁矿石等进口商品价格波动较大,或外币利率上升,导致企业浮动利率外币债务的偿债成本上升,或对石油等大宗商品价格对冲策略不当的情况下,都导致企业损失惨重的问题。

(六)发展境内衍生品市场,降低企业外汇风险对冲成本

一是在防范风险的前提下,进一步丰富境内衍生品市场可交易品种,发展期权、掉期、期货等多样化的衍生品工具,培育多样化的合格投资者队伍,提升市场深度与广度。

二是借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等有关建议,大力发展本币债券市场等境内资本市场,以降低企业对外币融资可能的过度依赖。

三是对稳定性更高的外商直接投资(FDI)进一步扩大开放,替代信贷渠道的外币资金流入。

(七)完善汇率机制,增加汇率灵活性。IMF认为,实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可消除隐含的汇率保险,增加汇率灵活性可更好地防范货币错配风险。

本外币并行、高低版搭配:广东本外币资金池试点企业破百家

在经济全球化的大环境中,跨境资金池管理已成为企业优化资金配置、提高资金效率的重要手段。作为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广东汇集了众多具有跨境贸易投融资需求的大型企业。

自2019年以来,跨国公司资金池政策不断迭代优化,目前,形成了“本外币并行、高低版搭配”的政策框架。

12月17日,国家外汇管理局广东省分局发布相关数据,截至2024年11月末,广东(不含深圳,下同)已有101家主办企业开展跨国公司本外币资金池试点业务,分别集中外债、境外放款额度2380.74亿美元、609.42亿美元,惠及境内外成员企业1194家。

2021年3月起,国家外汇管理局在北京、深圳、上海、广东等8地,分两批开展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试点(下称“高版本资金池”)。广东辖内海大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美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TCL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三家大型企业获批开展试点业务。

高版本资金池提升了企业跨境融资灵活度,并试点境外集中收付业务,进一步便利了大型跨国公司内部资金结汇、划转和使用;同时,跨国公司根据自身实际情况和需求开展意愿购汇,从而更加灵活地规避汇率风险、降低汇兑成本。

2023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外汇管理局在广东等三地率先开展本外币跨境资金集中运营试点(下称“低版本资金池”),优化升级跨国公司本外币跨境资金集中运营管理政策。试点优化整合现有跨国公司跨境资金集中运营相关政策要求,惠及更多企业;允许跨国公司根据宏观审慎原则自行决定外债和境外放款归集比例,增大企业跨境资金运营自由度;支持跨国公司以人民币开展跨境资金集中运营业务;简化备案流程及资金使用相关材料审核。

跨国公司本外币资金池政策给跨国公司带来哪些“实惠”?据国家外汇管理局广东省分局介绍,一方面,试点进一步便利了跨国公司企业集团内部资金的结汇、划转和使用,降低了集团内部资金调配成本。另一方面,给予了跨国公司更大的自主性,便于其根据自身实际情况和需求,更为灵活地管理汇率风险,降低汇兑成本。

2022年8月,海大集团获批成为广州地区首家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的试点企业。该集团财务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新政策免去了企业内部审批、资金多重划拨等繁杂的步骤。更关键的是,因为操作便利、效率高,企业能对外币业务及时进行锁汇,能精准把控每笔业务的综合成本,集团能更放心地开展跨境资金业务。”在她看来,通过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便利及高效的跨境资金渠道,给境外项目注入了活水,为境外子公司提供了多样化的融资渠道。

除了便利化措施外,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跨境额度的杠杆率也提高了,使跨境资金运营的自由度随之提升,还可以办理多币种业务,允许多合作行参与,应用场景更加多元化。

上述海大集团财务负责人说:“近几年,海大集团在印尼的业务和市场份额快速增长。去年四季度,集团通过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渠道,实现了境内首笔印尼卢比直接对外放款业务,综合成本比当地直接融资成本低150个基点左右,实实在在地降低了融资成本。”

中国企业出海应对汇率波动调查:从“押宝”到“锁汇” 小币种兑换与资金快速到账需求高涨

受外部贸易环境变化等因素影响,近年来全球各国货币汇率波动幅度加大。这令众多中国出海企业面临不小的汇率风险

陈平(化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汇率曲线图,眉头拧成了死结。这位渔具出口商3年前将旗舰产品渔具推向非洲市场时,绝不会想到有一天因为部分非洲国家货币汇率短短数天跌幅超过5%,令跨境电商业务一下子损失逾70%利润。

跨境电商汇率风险_结汇资金属性选哪个_中国出海企业汇率风险管理

视觉中国图

为了规避汇率风险,2023年下半年起,陈平开始通过远期外汇掉期交易进行锁汇,他给每笔订单都系上了“价格保险绳”,逐步化解资金结汇过程(外币兑换成人民币)的汇率风险。

这样的故事在长三角制造业走廊上时有发生。随着全球贸易版图不断重组,多位业内人士指出,随着全球化格局日益碎片化,传统的以美元为中心的全球贸易结算体系正悄然发生改变,转向更多元化的本币结算模式。

未来,更多国家本地货币将参与全球贸易结算,这意味着中国出海企业将面临更复杂的汇率风险环境。尤其在跨境电商领域,众多中国出海企业正面临更多的海外本地货币收款,令跨境电商面临更复杂的汇率风险环境。因此,无论是银行,还是第三方跨境支付机构,都应增加小币种的汇率风险对冲产品服务,为中国出海企业抵御汇率风险保驾护航。

汇率风险冲击跨境电商利润

如何妥善化解汇率风险,是出海企业的一道必修课。

3年前,陈平开始布局非洲地区市场,通过跨境电商平台向当地民众销售渔具。在回笼跨境电商业务销售款方面,他需要经历两次换汇与多家银行资金跨境划转。具体而言,他在跨境电商平台销售渔具时,先收取非洲国家当地货币,再通过第三方跨境支付机构合作银行将这些非洲当地货币兑换成美元,并转入他设立的境外账户;再由境内银行协助将这些美元结汇成人民币,并转入他的境内账户。

但是,这条两次换汇与资金跨境划转征途,还是充满波折。例如,部分非洲国家当地货币汇率波动较大,时常短短两三天跌幅超过5%,一旦资金兑换划转流程“稍慢”,就会因这些货币贬值而兑换到更少的美元与人民币,导致跨境电商业务利润相应缩水。

“要解决汇率风险,最理想的方法是非洲国家当地货币-美元-人民币的兑换划转过程在一天内全部完成。”他告诉记者。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这很难实现。

究其原因,一是非洲国家当地货币要兑换成美元再跨境转出,需经过当地数家银行的资金归集划转与兑换审核,每家银行都有自己不同的跨境电商贸易背景真实性与反洗钱审查流程,导致上述资金操作最快需 3~4天才能完成;二是将美元兑换成人民币并转入境内账户,也涉及多家银行的上述重复操作,至少需 2~3天才能走完整个流程。这期间只要非洲货币汇率、美元指数、人民币汇率出现较大幅度波动,都会令企业眼睁睁地看着汇兑损失发生。

这迫使他下决心通过汇率套保,解决跨境电商业务销售款结汇划转过程中的汇兑风险。

目前,陈平采取的汇率套保方案,主要分成两方面:一是通过境外银行提供的远期外汇掉期产品与外汇期权,对部分非洲国家货币-美元的兑换价格进行锁定,避免非洲国家货币汇率剧烈波动对跨境电商业务利润的“侵蚀”;二是通过境内银行提供的美元-人民币远期外汇掉期产品,锁定一个相对合适的美元-人民币兑换价格与金额,尽可能保障自身跨境电商业务利润不受人民币汇率波动影响。

这套汇率套保方案收效不错,尤其是部分非洲国家货币汇率剧烈波动时,远期外汇掉期交易能保障非洲货币兑换美元的汇兑价格相对稳定,令他不再担心跨境电商业务利润因非洲货币剧烈贬值而大幅缩水。

“但是,外汇套保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比如远期外汇掉期交易操作若没能准确预判非洲货币-美元汇率波动趋势,外汇套保也会亏钱。”他向记者直言。因此他经常听取跨境支付机构合作银行关于非洲国家货币汇率未来走势的研判,作为提升远期外汇掉期交易操作准确性的重要支撑。

在陈平看来,随着近年部分新兴市场国家货币汇率波动显著加大,汇率风险对跨境电商业务盈利能力的冲击,不亚于商品物流与境外市场推广开支上涨。

业内人士指出,这家企业的汇率风险遭遇,在跨境电商领域相当普遍。随着跨境电商产业的普及,中国出海企业正与越来越多新兴市场国家民众直接建立联系,并接受当地民众的本地货币付款。但这正令跨境电商中国卖家面临更复杂的汇率风险环境:一是人民币兑部分新兴市场小币种的汇率波动相当显著,汇率风险更高;二是人民币兑小币种的套期保值工具仍不够完备,外汇套期保值衍生品缺乏,交易流动性也相对较差。

这些挑战都给跨境电商出海企业带来较高的利润损失风险。此外,跨境电商出海企业还存在海外平台销售回款的“时间差”,若不能及时有效地对汇率风险进行管控,整个跨境电商业务同样容易受到汇率波动影响,造成结汇价格差所产生的汇兑损失,直接影响跨境电商的净利润。

一家跨境支付机构发布的《跨境电商汇率风险中性白皮书》显示,关于跨境电商业务的汇率风险来源,约70%的受访者指向电商业务的外汇回款,另有40%的受访者意识到账户里的外汇资金也有汇率风险,还有10%的受访者认为境外交易方的外币付款也会构成汇率风险。

传统外贸企业也有汇率风险“烦恼”

除了跨境电商,传统外贸企业同样有着各自的汇率风险“烦恼”。

林振邦(化名)是一位福建地区大豆进口加工企业财务总监,近几年由于公司业务与海外联系增多,他逐渐成了盯着汇率的“操盘手”。

“平均每月一船,船船都是赌。”这位财务总监在办公桌前苦笑。每年他需要进口12船的拉美大豆,并使用美元向拉美大豆企业支付采购款。于是,购汇(用人民币兑换成美元)开支的高低,很大程度影响企业大豆进口加工业务的实际利润。

由于“五一”期间美元兑人民币汇率一度收复7.2整数关口,目前他所在的企业内部出现两种不同声音,一是趁着人民币汇率反弹机会迅速购汇,二是等待人民币汇率继续升值,进一步压低购汇价格与实际采购成本。

“以往面对这种分歧,我们不知道如何收场。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先通过远期外汇掉期合约锁定70%的购汇金额汇兑价格,剩余30%的购汇额度则根据人民币汇率未来波动趋势,择机寻找更合适的购汇时机与汇兑价格。”他告诉记者。

林振邦告诉记者,在人民币汇率宽幅上下波动期间,若企业难以准确预估未来一段时间人民币汇率走势,也会影响汇率套保策略与外汇套保工具的选择。

过去数年,这家企业曾采取一项颇为“大胆”的汇率避险策略,就是当他们看不准美元与人民币汇率波动趋势时,干脆一船大豆押人民币汇率升值,一船大豆押美元指数升值,且交替操作。但是,这种做法收效不高——时常他们一船大豆进口“押宝”美元指数升值时,事实却是美元指数出现贬值。

正是这种“预判”时常出现差错,导致企业往往在汇率异常波动时,容易对未来汇率走势出现分歧,影响企业的汇率风险管理策略。

所幸的是,通过引入远期外汇掉期交易锁定逾70%大豆进口美元支付款的购汇价格,企业将购汇业务的外汇风险敞口压低至30%以内,令企业整体汇兑风险变得相对可控。

林振邦向记者直言,他们已从这项汇率套保举措尝到“甜头”,通过远期外汇掉期交易锁定相当比例的美元对外付款购汇价格,令企业大豆进口加工业务利润率有了明显保障。但在以往,一旦他们在一船大豆进口过程中“押错”汇率方向,这船大豆进口加工业务利润率或低至无利可图。随着大豆进口量增加,他所在的企业正在研究如何进一步优化汇率避险策略,以适应新的购汇美元付款周期和企业汇率套保需求。

在业内人士看来,随着人民币双向波动常态化,如何践行以汇率风险中性为主的汇率避险策略,同样成为传统外贸企业加强汇率风险管理的“必答题”。这需要传统外贸企业更加聚焦主业,通过合理的套期保值工具降低汇率风险,尽量减少汇率波动对企业经营的影响。因此,传统外贸企业也需要做好两项功课:一是梳理清晰的汇率风险管理目标,建立相关汇率风险管理制度和流程,明确考核指标;二是需要与金融机构保持密切沟通,为企业提供科学可量化的外汇避险工具,从而实现汇率风险的计量、分析和策略执行的有效性评估,为传统贸易企业化解汇率风险“添砖加瓦”。

出海企业对汇率风险关注度提升

记者注意到,随着越来越多出海企业对汇率风险的关注度日益提升,如今他们参与外汇套保的规模持续增长。

国家外汇管理局披露的数据显示,去年前三季度,企业利用外汇衍生品管理汇率风险的规模超过1.1万亿美元,套保率达到27%,首次办理汇率避险的商户超过3.2万家,均处于历史较高水平。

华东地区一家股份行金融市场部人士向记者指出,当前银行向出海企业提供的汇率风险管理工具正日益丰富,涵盖远期结售汇、外汇互换、远期外汇掉期、外汇期权等。

在他看来,企业要用好外汇衍生品管理汇率风险,仍需做好两项功课:一是不要将外汇衍生品作为押注汇率涨跌以获利的新工具;二是尽早树立“汇率风险中性”的理念,即出海企业应以“锁定成本和利润,规避汇率风险”为目标,不以盈利为目的来管理汇率风险。

面对全球货币汇率波动加大所带来的汇率风险管理难度增加,金融机构正积极向更多出海企业“普及”外汇套保技巧与汇率风险中性理念。

华东地区这家股份制银行金融市场部人士告诉记者,他们近年来一直深入产业园区与写字楼,向各类出海企业介绍各种外汇套保实操案例与操作技巧。

他指出,当前越来越多出海企业都意识到汇率风险的存在,对汇率风险管理的必要性有所感知,但具体到实际操作,他们却不知道哪些外汇避险工具适合自己,该如何管理好这些外汇避险工具以达到预期的汇率套期保值效果。

为了解决这些汇率套保过程中的痛点堵点,他们汇集整理了大量汇率避险知识、相关外汇衍生品产品及操作案例,给不同行业“出海”企业应对汇率风险提供有益参考与相关金融服务。

他告诉记者,目前银行还形成一整套快速了解出海企业汇率避险操作状况的办法,比如通过调查问卷的方式,迅速了解出海企业是否持续通过外汇衍生工具进行汇率套期保值管理;是否建立明确的汇率风险管理目标及管理策略(包括企业是否建立年度结售汇的财务成本目标等);是否配备专业的汇率风险管理人员与管理机制;相关人员是否具备较强的汇率风险预判能力与汇率避险产品运用能力等。通过采集这些信息,银行可以根据不同出海企业的差异化汇率风险管理状况,提供定制化的外汇套保解决方案。

切实降低出海企业外汇套保门槛

一位外资银行人士向记者透露,如今,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在出海过程中的外汇套保操作方式发生了明显变化——尤其在加强对外产业投资方面,不是所有企业都将外汇风险敞口集中在总部操作,而是针对其海外业务实体建立独立的资产负债表与汇率风险对冲机制。因此,银行一方面需将跨国企业相对成熟的外汇交易套保策略操作经验分享给中资企业,另一方面要帮助出海企业更全面地了解基于离岸人民币的各类外汇套保衍生品,以更好地管理汇率风险。

此外,如何缩短出海企业跨境电商业务销售回款时间、降低小币种汇率风险,俨然成为金融机构增强企业出海金融服务的新突破口。记者获悉,多家跨境支付机构一方面通过构建遍布全球的本地化清算网络,持续缩短出海企业跨境电商业务销售回款的时间,降低出海企业货币兑换过程的汇率风险;另一方面与银行合作提供丰富的汇率避险工具服务,根据不同企业业务出海特点提供定制化的外汇套保服务方案。

上述华东地区股份制银行金融市场部人士向记者指出,近年来,受外部贸易环境等因素影响,人民币汇率呈现宽幅波动状况。这令不少出海企业的外汇套保正呈现“短期性、阶段性”的特点。这背后,是企业内部的单边评估考核机制“作祟”。

所谓单边评估考核机制,是指不少出海企业对外汇套保成效进行评估考核时,往往只关注外汇套保操作端盈亏,却没有将外汇套保端盈亏与业务端收益结合起来综合评估。

“比如一家出海企业在美元兑人民币汇率触及7.35时,买入执行价格在7.25的远期外汇掉期合约用于购汇支付进口商品货款。如今,美元兑人民币汇率触及7.2一线,企业若执行上述掉期合约,在购汇套保方面会面临浮亏,但相比企业按7.35的兑换价格用人民币兑换成美元,上述外汇掉期合约让企业能以7.25实现购汇,反而节省了更多购汇成本用于商品进口。综合下来,企业的商品进口综合成本反而更低,节省了企业开支。”这位股份制银行金融市场部人士向记者分析说,但在实际操作环节中,不少出海企业未必以此作为评估外汇套保成效的依据,只要外汇套保操作端出现亏损,企业老板很可能解除上述远期外汇掉期合约,反而令企业购汇业务的外汇风险敞口进一步扩大。

在他看来,这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出海企业负责人仍希望通过准确押注汇率涨跌,获得更高的汇兑收益。

“今年以来,我们推广汇率避险策略与外汇套保工具的一项重要工作,是向更多出海企业灌输汇率风险中性理念。”这位股份制银行金融市场部人士指出,由于不少出海企业负责人需要时间逐步接受汇率风险中性理念,银行的外汇套保设计方案也得“循序渐进”。比如他们为了迎合部分出海企业负责人的外汇套保端盈利想法,先令外汇套保方案兼顾“保值”与“增值”,即企业大部分外汇风险敞口基于保值与风险锁定原则进行套保操作,小部分外汇风险敞口则基于增值需要,通过滚动对冲、滚动分层对冲、成本汇率对冲等策略实现企业方预期的外汇套保收益。在这个过程中,多数出海企业负责人逐步意识到汇率风险中性理念的重要性,将外汇套保方案纷纷转向“锁定成本和利润”。

在他看来,当前银行向出海企业推广汇率避险业务的最大挑战,是不少出海企业认为汇率避险业务办理综合成本偏高,参与汇率避险的意愿相应变低。具体而言,出海企业在办理外汇衍生品业务时,需按外汇套保比例缴纳相应的保证金或其他合格金融资产质押物作为外汇套保交易的履约保证。由于这笔保证金“占用”企业经营现金流,给部分出海企业造成一定的困扰。

记者获悉,为了解决这项外汇套保操作痛点,众多银行在相关政府部门的支持下,开展汇率避险“减费让利”行动——通过专项授信、价格优惠、减免外汇套保保证金和外汇期权办理期权费等举措,切实降低出海企业的外汇套保门槛,提升他们的汇率避险意愿。

每日经济新闻